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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六


  他現在就是這麼做的。「您是要去羅馬嗎?」他問剛進來的人,是為了能繼續說:「好的,我們現在可以把窗簾拉上,把燈關掉,這樣就可以不讓任何人進來了。」然而那人卻說:「不是,是到熱那亞。」他在熱那亞下,接著費德裡科又可以一個人待著,真是太好不過了,但是,對於一個只有幾小時的旅程,他是不怎麼會躺下的,還很可能會一直醒著,也不會讓把燈關上,經過其他站時,其他人就還會進來;這麼一來,本來有個伴的有利因素就都沒了,費德裡科於是又面臨種種不利。

  但他一直在想這事。他的力氣一直都用在把那些會干擾自己或是對他沒用的事實從自己的思維領域中驅逐出去。他把坐在對面角落裡的男人抹掉,直至把他濃縮成一片陰影,一塊灰色的污漬。雙方手裡各執一份的報紙攤在他們前方,幫助他們互不干擾。費德裡科可以繼續感到自己在愛意濃濃的飛行中的翱翔。「Paris toujours...」沒人能想像得到,在那樣一個出於需要和容忍的來往人群的慘淡景致中,他正朝著像琴齊亞·U那樣一個女人的懷中飛去。為了醞釀這種自豪感,費德裡科感到需要考慮一下他的旅伴(他到目前為止,還都沒正眼看過他一眼),以便——帶著新貴般的冷酷——把自己的幸福境況和他人的乏味存在做個比較。

  但這個陌生人,卻沒有任何沮喪的神情。他還是年輕人,健壯,多肉;面容滿足而生動,他正在讀一份體育報,身邊有只包:樣子嘛,也就是什麼公司代理人,商檢員之類的。有那麼一小會,費德裡科·V突然心生嫉妒,比他表情更實際更有活力的人總讓他心生嫉妒;但這只是個瞬間印象,很快他就趕走了這個想法,念道:「他是一個坐鐵皮車和漆車①旅行的人,而我……」於是又有了唱歌的願望,想傾吐出那無盡的愉悅與無憂無慮。「Je voyage en amour!②」接著他在心裡重填了詞,節奏還是以前那個,因為他感覺這節奏和火車的馳騁還挺協調,但改了歌詞,是專門為了氣那個代理人而創造的,如果他能聽到就好了:「Je voyage en volupté!③」,他盡可能地誇張旋律的興奮與奔放,「Je voyage toujours... l'hiver et l'été...④」就這樣,他越來越激動,「l'hiver et...l'été!」,以至於在他的嘴唇上,應該是能看到一種精神上絕對舒適的微笑的。就在那時,他發現代理人正盯著他看。

  ﹛①鐵皮車和漆車曾是意大利比較低級的一種火車,類似於中國的綠皮車。﹜
  ﹛②法語:我在愛中旅行!﹜
  ﹛③法語:我在快感中旅行!﹜
  ﹛④法語:我總是在旅行……冬天和夏天……﹜

  他迅速恢復了臉上的表情,把注意力集中在閱讀報紙上,連自己都否認了一秒鐘以前他居然處在那麼一種幼稚的心態下。幼稚的:這又是為什麼?沒什麼幼稚的:這次旅行使他的精神處在一種十分愉悅的狀態中,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屬於成熟男人的精神狀態,一個明曉生活中的壞與好,而且現在準備好好享受一番這應得的好處的男人。他很平靜地,在一種完美的平和中,翻閱著輪轉凹版印刷週報,掃視著那種快節奏而有激情的生活的那些圖片,試圖在這種生活中找出一些還可以感動他的東西。很快他就發現,這週報一點都提不起他的興趣,盡是些倉促的痕跡,還有浮於表面生活的東西。這種無聊甚至都不能引起他的厭煩情緒。

  「l'hiver et...l'été!」這會該睡覺了。

  突然出現了始料未及的滿足:代理人坐著睡著了,連姿勢都沒變,報紙攤在膝蓋上。費德裡科想,那些能坐著睡覺的人,有種萬事於己不相干的能耐,這種能耐甚至都不能成為一種嫉妒:於他而言,在火車中睡覺,是要經過一套辛勞的手續,和一種縝密的儀式的,旅程那種艱難的樂趣正在於此。

  第一件事是要把高級褲子換成劣質褲子,這樣就可以不用皺巴巴地到站了。這道程序要在廁所裡進行;但之前——為了行動方便——,最好先把鞋子換成拖鞋。費德裡科從包裡拿出劣質褲子和拖鞋袋,脫了鞋子,穿上拖鞋,把鞋子收在座位下,去廁所換了褲子。「Je voyage toujours!」回來後,他在網架上理好了高級褲子,好讓褲子不走形。「啦—啦—啦!」他把枕頭放在座位靠過道一頭,因為如果門突然被打開,最好是先能用耳朵聽到,而不是被突然驚醒後一睜眼就看見有個人在隔間裡。「Du voyage,je sais tout!①」在座位另一頭,他墊上報紙,因為不是光腳躺著,而是穿著拖鞋。枕頭上方的鉤子上掛著他的外套,他把硬幣袋和鈔票夾放進外套的口袋,因為如果他把這些東西留在褲子口袋裡,會抵到臀部。而票卻是要放在皮帶下的小口袋裡的。「Je sais bien voyager...②」他脫下高級套頭衫,好不弄皺它,換上一件劣質套頭衫;而襯衫他則第二天才換。

  ﹛①法語:有關旅行,我什麼都知道!﹜
  ﹛②法語:我很瞭解旅行……﹜

  代理人在費德裡科回隔間的時候就醒了,看他這般折騰,好像不是很明白正在發生的事情。「Jusqu』à mon amour...①」他褪下領帶並掛起來,褪下襯衫領子上的鯨須,並把鯨須放在外套口袋裡,和錢擱在一起。「... j'arrive avec le train!②」他褪下背帶(正如所有忠於非表面高雅的男士,他一直使用背帶)和襪帶;解開褲襠前最上面的扣子,這樣就不會勒住肚子了。「啦—啦—啦!」他把家門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以後,在套頭衫外沒再穿上外套,而是大衣;卻捏著極其珍貴的電話籌碼,體嘗著折磨人的拜物主義,就像孩子那樣,把自己最喜歡的玩具壓在枕頭下面。他把大衣紐扣全扣上了,豎起翻領;知道如何小心翼翼地睡在衣服裡,還能使衣服不起皺。「Maintenant voilà!③」在火車上睡覺,意味著醒來時頭髮會全都豎起來,還很可能一醒來就到站了,連頭都來不及梳一下的;於是他戴上一頂巴斯克帽④。「Je suis prêt, alors!⑤」他在隔間裡晃著,由於大衣裡沒穿外套,這大衣掛在他身上,活像祭司服,他把門上的窗簾拉上,把窗簾上的皮制扣眼一直拉到金屬扣上。

  ﹛①法語:直到我的愛……﹜
  ﹛②法語:……我和火車一起到達!﹜
  ﹛③法語:現在好啦!﹜
  ﹛④即貝雷帽。﹜
  ﹛⑤法語:那麼,我準備好啦!﹜

  他朝旅伴打了個手勢,就像是問自己能否把燈關掉:代理人在睡覺。他把燈關了:在安全燈藍色的半明半暗中,又折騰了一陣,才把車窗上的窗簾拉好,更準確地說,是把簾子半掩上,因為他總會給窗子留道縫:他喜歡早晨的房間裡能有一縷陽光。還有一件事:給手錶上發條。好了,可以躺下了。他輕輕一跳,橫著撲向座位,側身躺著,同時保持大衣平整,雙腿朝內蜷起,雙手收在口袋裡,手裡握著電話籌碼,雙腳——一直是穿著拖鞋的——擱在報紙上,鼻子埋在枕頭裡,巴斯克帽蓋在眼睛上。現在,他所有激昂的內心活動都明智地放鬆下來,模糊地期待著第二天,他會這樣睡著的。

  檢票員的生硬闖入是早在預料之中的(他突然把門打開,一隻手單用一個動作就嫺熟地解開了兩扇窗簾,與此同時,還抬起另一隻手打開燈)。但費德裡科也不在乎他的到來:如果檢票員在他睡著之前到,那很好;如果第一場覺已經開始了,像檢票員那樣一個慣常而平庸的出現,無非也就是打擾他幾秒鐘的時間,這就像在野外睡覺時,聽見夜鳥的啼叫會醒來,但翻了個身後就好像從沒醒過一般。費德裡科小口袋裡的票已經準備好了,他把票伸過去,並沒站起來,幾乎連眼睛都沒睜,手就這麼攤在那裡,直至再也感覺不到指尖夾著的票;隨後他又把票收回口袋,要不是得做一個使之前那些保持靜止不動的氣力全都白費的動作,他該是會很快睡著的:這就是,他得站起來,再把窗簾扣上。

  這次他卻一直是醒著的,檢票員比平時多耗了點時間,因為還是迷迷糊糊的代理人,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又好一會才找到票。「他沒有我的反應快,」費德裡科這樣想著,並趁機用他想像出來的曲子的新版本來壓過他。「Je voyage l'amour...①」他改了詞。把動詞voyager②當及物動詞用的想法給了他一種充實感和滿足感,充實感是由這詩情帶來的,儘管這詩情只有那麼一點點,而滿足感是因為他終於找到了描述自己心態的合適表達方式。「Je voyage amour! Je voyage liberté! Jour et nuit je cours... par les chemins-de-fer...③」

  ﹛①法語:我旅行著愛……﹜
  ﹛②法語:旅行。「旅行」一詞在法語和意大利語中都是不及物動詞。﹜
  ﹛③不正確的法語:我旅行著愛!我旅行著自由!白天和黑夜我奔跑……在鐵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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