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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這個黑暗惡作劇是,比如,這個:我們兩人非常匆忙地行走,手裡的煙得點著;我們看見在同一邊人行道上,正獨自走來一人,但和我們的方向相反;於是,我們就繼續肩並肩地走著,一個人用右手,另一個人用左手,分別把兩支點燃的香煙舉到我們頭的高度;行人看見兩點遠離的煙頭,就以為可以從中間穿過,然而卻會突然發現去路給兩個人攔住了,然後就會像傻瓜一樣待在那裡。然後還可以反過來做:我們兩人隔著一段距離地並排走著,在人行道的兩邊,這次卻是把點著的兩支香煙拿得很近,持在我們兩人中間;行人就以為我們走在人行道的正中央,於是就讓在一旁,這樣就會和我們中的一個相撞;還會結結巴巴地說:「噢,對不起!」然後就迅速繞到這條人行道的另一側,又會和第二個人來個鼻對鼻。

  玩這些遊戲,得找著合適的行人,我們度過了愉快的幾刻鐘時間。有些人,暈頭轉向地,直說對不起,其他人則是嘟囔著謾駡,或者還有點要吵架的意思,但我們總是迅速躲開了。我每次都很局促不安,把每個前來的行人都想像成什麼神秘的夜間人物,什麼操刀子的傢伙,面目猙獰的醉漢。然而他們都是些職業人員,飽受失眠之苦,帶著獵狗出來散散步,或者是一些乏味的賭博人,玩完了以後正往家趕,再或者是些送煤氣罐的值夜班的工人。我們差點和兩個不友好地盯著我們的警察開上玩笑。「周圍一切秩序還好吧?」比昂柯奈厚顏無恥地對他們說,我拽了拽他的袖子。

  「什麼?你們想幹什麼?」警察說。

  「我們是國家防空聯合會的,在執行公務,」比昂柯奈跟他們說,「我說:一切還秩序井然吧?」

  「啊?對,對,秩序井然。」他們不是很信服地告了別,走掉了。

  單獨走動的女人,也是我們想找的,卻沒有,除了一個成年妓女,玩笑都跟她開不成,因為她不僅不想避開衝突,還想挑起衝突。我們點燃一根蘸蠟火柴來看看她,然後馬上就掐滅了。在簡短的盤問後,我們就讓她走了。

  這些玩笑在從老城區下來的狹窄漆黑的階梯小路上,比在寬闊的大路上耍起來更有意思。但在那裡,陰影,拱門和欄杆上的圖案,陌生房子的逼仄,還有夜晚本身,都成了一種遊戲,我們就停下用香煙搞鬼了。

  從和帕拉蒂阿尼的對話中,我就已經明白,比昂柯奈並不是那種我指望的夜生活行家。他總是有點太著急地說:「是啊……當然……不對,就是她!」對帕拉蒂阿尼提到的每一個名字,他總擔心自己會顯得不瞭解行情;當然,大概的情況他也是知道的,但他所掌握的信息,與帕拉蒂阿尼表現出來的絕對精通比起來,肯定都是粗淺而疏漏的。甚至,我看見帕拉蒂阿尼的離去心下都有些惋惜,想道,他,也只有他,而不是比昂柯奈,才可以領我進入那個世界的核心。現在,我帶著批判的目光,仔細觀察比昂柯奈的每一個舉動,等待能在他身上確認出那種最初的信任,或是等待徹底地失去這種信任。

  當然,對我們的這次夜間散步,我體會到一種失落感。或者總之,是一種與那樣的期待相反的印象。我們在一條貧困狹窄的小路上轉悠,一個人也沒有,房子裡的燈全是滅著的,但我們感覺是在很多人中間。暗淡的圍牆上鋪滿了雜亂無章的窗戶,或是大開,或是半開,從每扇窗戶裡都透出一陣微弱的呼吸,有時則是陰鬱的鼾聲,鬧鐘的滴答聲,水池裡叮咚叮咚的滴水聲。我們走在路上,這聲響都是家裡的聲響,成百戶人家合在一起的聲響;甚至連那無風的空氣,也擁有了這人類的睡意承載在房間裡的那種沉重。

  那些正睡著的局外人的出現在誠懇的魂靈中引起了一種自然的敬意,我們不情願地對此膽怯起來;而急促呼吸那種被破壞與不規則的協調,鬧鐘的滴答聲,這些房子的貧窮,都會讓人感覺,這種休憩是暫時的,而且是勞累的;周圍隨處可見的戰爭痕跡:藍色的燈,用棍子撐起的牆,成堆的「泥土袋」,指向避難所的箭頭,甚至包括我們自己的出現,都好像是在威脅那一片疲勞人們的睡眠。就這樣,我們壓低了聲音,不知不覺地丟棄了那種要喧鬧,要違規,要對所有的人情世故去施暴的思維。現在主導我們心態的是一種共犯感,我們是在那些牆後面酣睡著的陌生人的共犯,這心態還是發現了他們一個什麼秘密,並知道要去尊重這秘密的感覺。

  這路在一節有鐵欄杆的臺階上結束了,那下面,在一片黯淡的月光中,是個空蕩蕩的廣場,還有堆積在一起的擺貨攤用的桌板和支架。而周圍,是一級級階梯式的老房子群,那裡膨脹著睡意和呼吸。

  從一條下到廣場上的路上,響起了腳步聲和歌聲:那是一陣合唱,粗俗不堪,聲音是既不和諧也沒熱情;還有重重鞋子的踏步聲。走下來一支軍事隊伍,都是些中年人,一個接著一個,還有其他一隊人,跑著追上他們,穿著黑襯衫,像套在袋子裡一樣地套在灰綠色的粗糙制服裡,身上的步槍和乾糧袋上下直晃。他們正唱著一支通俗的老調,但帶有幾絲猶豫和靦腆,就像不大情願一般,現在夜晚把他們從各種軍紀下釋放出來,讓他們炫耀出雇傭兵的本性,他們是所有人的敵人,凌駕於法律之上。

  他們在那一刻的侵襲帶來一種暴力的風氣;我渾身的皮膚都皺了起來,就仿佛自己突然被打入了內戰,而這場戰爭的火苗一直就留存在灰燼之中,不時地燃起一條火舌。

  「你看這幫人!」比昂柯奈說,我們歇在欄杆邊,看著他們在那個空蕩蕩的廣場上遠去,步伐如同雷鳴般震耳。

  「他們從哪裡來,是啊,他們從哪裡來?那上面怎麼了?」我問道,並肯定他們是從誰知道什麼妓院裡出來,然而也可能是剛從山上什麼無意義的警衛隊值班回來,或者是從什麼行軍演習中回來的一支隊伍。

  「那上面?啊,是啊,應該是有的……」比昂柯奈說,還在暴露他有限的能耐。「可你跟我來,我知道要把你帶到哪裡去!」

  士兵的出現破壞了支配著我們的寧靜氣氛:現在我們是既緊張,又興奮,還有一種要行動起來的感覺。

  我們從朝向廣場的臺階上下去。

  「我們去哪裡?」我問。

  「啊!去找盧佩斯庫!」他道。

  「盧佩斯庫!」我大叫道,並讓到一旁,因為一個佝僂的男人正在上臺階,灰色的頭髮幾乎都剃光了,沒穿外套,正用那多結的大手扶著欄杆往上爬。這男人,也不正眼看我們,繼續爬著,並用濃重的男中音說:「勞動者……」

  比昂柯奈已經在嘟囔著一個回答了,「這沒什麼好嘲笑的,我們也工作的,以我們的方式,」老頭走到臺階頂上,用同樣濃重,但更低沉的聲調補充道:「……你們團結起來!」

  我和比昂柯奈停下來。

  「你聽見了嗎?」

  「嗯……」

  「會是個共產黨嗎?」

  「『勞動者,你們團結起來!』是個共產黨,你聽見了嗎?」

  「但不像個醉漢嗎?」

  「什麼呀:他走路時是直著的。他就是個共產黨!老城裡頭全是共產黨!」

  「我們去跟他談談!」

  「走啊!我們去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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