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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中午時太陽出來了,雨停了。那裡面我們是再也待不住了,大家都三三兩兩地出去了;於是他們就給了我們半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我和比昂柯奈我們自己出去轉,鄙視那些只會找家煙草店和檯球室的太狹隘的目的,也鄙視那些想找女人的太不可能的目的。我們不緊不慢地走著,看著那些被抹去的法語字跡,少數幾戶返回祖國的家庭的怯懦的生命痕跡,通常是些店主,給打碎的玻璃,還有被擊中的房子那好似病癒中人石膏般的外表。我們在半鄉下的小街小巷裡轉了一遭。一個威尼托的泥瓦工跟我們說,新的國界離這裡只有五分鐘的距離,我們就趕緊過去了。那裡有一道河谷,一面意大利國旗,然後下面是法國國旗。一個意大利戰士滿懷敵意地問我們要幹什麼;我們回答說:「看看,」我們就看了看,不聲不響地。那邊是法國,被打敗的國家,這邊就是總是贏也總會贏的意大利。

  我們回集合地的時候遲了,別人都已經去了,一副有好消息的樣子。「他們到了,到了!」「誰?西班牙人?」「不,送飯的人。」似乎是來了一輛給我們所有人送飯的貨車。但不知道這車在什麼地方:那裡既沒軍官也沒集合。我們就繼續在城裡轉悠。

  在一個被拆毀的且滿是泥土的廣場,一座雕像還立在那裡:身著長裙的一位夫人正彎腰迎上一個走向她的小女孩;整座雕像旁邊有只雞。這是紀念一八六零年公民投票的雕塑:小女孩象徵芒通,夫人象徵法國。於是我們的懷疑主義就在那些簡單的對象中大獲全勝,我們制服上的羅馬鷹,還有那個教材讀物中的裝飾圖案①;整個世界都是白癡,只有我們兩人詼諧幽默。

  ﹛①這裡可能是在諷刺那座雕像,好似一個從愛國教材上生搬硬套下來的圖案。﹜

  我怎麼都找不到自己孩童時在法國遊覽的記憶。芒通現在只給我一座悲傷而單調城市的印象。我們的隊伍穿過林蔭大道;人們去吃飯;傳出一個說法,那些西班牙人第二天才會來,我們得在那裡過一夜。我覺得已經看過整個芒通了,感到蠻是失望。我對那夥人,和對把我們困在那裡的那種放肆與軍紀結為一體的混亂感到疲憊不堪;等不及出發。我們在灰色的大門緊閉的花葉飾風格大樓之間走過。

  連那些最無關緊要的細節都沒有,比如在店鋪周圍牆上漆的顏色,或是汽車各式各樣的車身,這都能給出一種與我們生活不同的意義,儘管靠得很近:活生生的法國的意義。這是一個死掉的法國,一座花葉飾風格的石棺,是一個法西斯青年先鋒隊員穿過這裡時大吼著「贊羅馬」的地方,一家旅店的穆斯林尖塔和東方圓塔頂的出現,或者是一樁別墅龐貝風格的裝飾,都給這裡一種死氣沉沉的劇場感,好像舞臺佈景雜亂地堆放在一邊。

  將近五點時飯來了。還來了一支法西斯青年隊,他們是□□□城的水手,一群細高個的傢伙,我們看著他們就好像他們是侵略者一樣。和他們一起到的是法西斯党省委書記,比藏迪尼就介紹了一下部隊的情況。書記問我們伙食夠不夠,還通知我們晚上要在那裡過一夜。我劇烈地傷感起來;在我的同志中響起一片熱情的歡呼。

  那是個年輕的書記,托斯卡納人。穿著一身土黃色的華達呢制服,騎兵褲,蹬著雙黃色的靴子;而這身軍人模樣的衣服,從剪裁、質料和隨便而傲慢無禮的著裝方式上來看,都是與能想像出來的軍隊制服最大相徑庭的那種。而我,也許是因為我穿著制服的窘迫,因為我在忍受這制服,因為我已命中註定歸屬那些得忍受制服的人,而不歸屬那些把制服作為耍權威或顯氣派工具的人,我為這種道德感激動起來,這種道德感總帶點嫉妒,是正規軍反對逃兵和自以為是傢伙的那種道德感。

  先鋒隊員裡和我一個地方的一些人,是小法西斯黨魁或官員的兒子,都是書記的老相識,書記在跟他們開玩笑;這種熱絡的同謀氣氛讓我微感不適,我更喜歡他那種強制性的平淡語調,因為我已經習慣地接受下來了。我去圈子裡找比昂柯奈,想跟他說說那些事,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想跟他一起描述或強調那些我們之後可以慢慢評論的細節。然而比昂柯奈卻不在;他消失了。

  我在太陽下山時又找到他了,那時我正往種著多刺矮小棕櫚樹的沿海路上走去。我已經很傷心了。徐緩拍打著礁石的海浪聲,與鄉間自然的寧靜結合起來,被圍進一圈空城裡,而空城那不自然的寂靜,時不時被孤立並蕩漾著回聲的喧囂打破:一種由喇叭、歌聲,還有摩托的隆隆聲混在一起的視唱練習。比昂柯奈朝我走來,高興得就好像我們有一年沒見過面了,他告訴我一些之前他收集到的消息:好像是發現了什麼漂亮姑娘,在一個食品雜貨店裡,一個在馬賽集中營裡待過的姑娘,現在所有的先鋒隊員為了看她,都跑過去付點小錢買些東西;在另一家店裡,好像是找著了什麼法國香煙,幾乎不花什麼錢;在一條小路上,有架法國大炮,被打壞了,給扔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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