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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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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間裡的母雞 看守阿達爾貝爾托有一隻母雞。他是一家大工廠裡內部警衛隊的;這母雞他就養在工廠裡的一個小院子裡;警衛隊的領導給了他這個許可。他想慢慢地把這裡整個變成一座雞舍;他是從買下那只母雞開始的,它作為一隻聽話多產的母雞,作為一隻安靜的動物,可以向他擔保,自己永遠不敢用一個「咯咯大」來打擾車間裡嚴肅的工業氣氛。的確,他不能說自己有任何不滿的地方:這雞每天至少給他下一個蛋,如果不是幾下低聲的吱吱叫,它可以說是完全不作聲的。阿達爾貝爾托獲得的許可,其實,是在籠子裡養雞的許可,但由於院子裡的土地——被機械文明征服還沒幾年——不僅富於生銹的釘子,也飽含蚯蚓,於是他就默許了母雞在周圍啄食。就這樣,這雞在車間裡來來往往,謹慎而小心,在工人們中間很是出名,因為它的自由和不用擔責任,為人們所嫉妒。 一天,老車工皮埃德羅發現自己的同齡人托馬索,那個質檢員,來到廠裡時,口袋裡裝滿了玉米。沒忘記自己農民出身的質檢員,很快就估量了那只飛禽的生產能力,並把這種賞識和想從所受欺壓中獲得點補償的願望聯繫起來,為了和看守的母雞交朋友,為了引誘它把蛋下到他工作臺邊的一隻廢品盒裡,他開始進行了一番小心的操作。 每當皮埃德羅發現朋友的這個秘密詭計時,他就很不舒服,因為他萬萬沒有想到朋友會這麼做,於是也嘗試去不遜於他。自從他們快成為親戚時起(他的兒子打定心思要娶托馬索的女兒),他們就總在吵架。他於是也準備了玉米,整出一個裝滿鐵屑的抽屜,在他所看管的機器允許自己的那點時間裡,試圖來吸引那母雞。於是,賭的不只是一個蛋,還是道義上報復的這場比賽,更是在皮埃德羅和托馬索之間展開了,而不是在他們兩人和阿達爾貝爾托之間展開的,阿達爾貝爾托,那個檢查工人進出廠的可憐人,總是翻找著別人的拎包和法蘭絨布,對此卻毫無所知。 皮埃德羅獨自一人在一個被一小堵牆劃出的車間角落裡,就好像一個單獨的空間,或是類似於「小廳」,那裡有扇玻璃門,面朝院子。直到幾年以前,這個小廳裡還有兩台機器和兩個工人:他和另外一個。慢慢地突然有一天,另外一個因為疝氣住了院,皮埃德羅臨時就有兩台機器要管。他學會了如何根據需要來支配自己的活動:放下一台機器的杠杆,然後去另一台機器拿下已經完成的部件。然後那個得疝氣的傢伙做了手術,回來了,但被分配到另一組裡去了。最後皮埃德羅就留在了那裡,和那兩台機器一起;甚至,為了讓他明白這不是一個偶然的疏略,來了一個測時員,來測量機器的工作時間,然後又給他加了第三台機器:測時員計算出,在一台機器和另一台機器的操作過程中,仍有幾秒鐘的空閑時間。 然後,在一次計件普查中,為了補足不是很清楚究竟是多少的總數,他又不得不給弄來第四台機器。年過六十的他,還得學會在同樣的工作時段中,完成四倍的工作,可由於他的工資並沒有因此而改變,他的生活也就並未因此獲得很大的回應,除了在他身體裡那漸漸生下根來的支氣管哮喘,還有自己在任何同伴中和環境中剛剛坐穩就會睡著倒下來的惡習。但他是一個健壯的老人,尤其是精神上那洋溢的活力,總是期望著自己能處在什麼重大變革的前夜。 一天八個小時,皮埃德羅都要在四台機器間轉,每轉一圈,都要反復做上相同的動作,他已是如此地熟悉這些動作,以至於可以把這些動作中任何一處多餘的冗長撇除出去,以至於能準確地把自己氣喘的拍子調節到工作的節奏中去。就連他的瞳孔也能順著一條準確的線路移動,就好像行星的軌跡,因為每台機器都需要在某個確定的時候被盯上幾眼,這樣就能保證它不會被卡住,計件也不至受損。 在第一個半小時的工作後,皮埃德羅就已經累了,在他鼓膜裡的工廠噪聲,揉成了背景統一的嗡嗡聲,從這聲音裡,會跳出他機器的節奏。被這節奏推動的他,幾乎是遲鈍地走上前去,直到他能聽到或是因為機器故障,或者是因為下班時間已到而放慢運轉並終止下來的傳送帶的呻吟,這就如同倖存者看見海岸顯出輪廓時那般甜蜜。 但那無窮無盡的東西是人類的自由,儘管在這樣的條件下,皮埃德羅的思緒還是能在一台機器和另一台機器間編出一張網來,能像蜘蛛嘴裡吐出的線一般持續地流淌出來,而在那個由腳步、動作、眼光、肢體反應組成的幾何圖形中,他不時能做上自己的主人,就像一個鄉間的老爺爺那樣安詳,會在接近中午的時候出門,來到葡萄藤架下,望著太陽,用口哨喚狗過來,看護著坐在枝頭上晃蕩的孫子們,並日復一日地望著無花果長熟。 當然,這種思緒的自由只能通過一種特別的技術才能達到,要很長時間才能學得會:就比如,能夠在手必須把零件送到車床底下的時候打斷思路,並幾乎是把那個思路放在槽裡正在過來的下一個零件上去繼續它,而且尤其要在零件前行的時段內抓緊時間,因為只有當人穿過一段很熟悉的路時,才能好好地想什麼事情,即使這裡只有兩步路:一步—兩步,可在那段路程中有多少東西可以想啊:一段幸福的老年,整個星期天在廣場上聽各種會議的老年,在揚聲器邊上豎著耳朵,為失業的兒子聽工作機會,然後很快就被圍在一窩打魚的子孫間,在那夏日的夜晚中,每人都舉著根釣魚竿,坐在小河的堤壩上,還可以跟朋友托馬索打自行車比賽或是政府危機的賭,但這賭重得能打消他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想固執一番的願望,同時還須用眼光追隨著傳送帶,因為在那個地方,傳送帶總會從機輪上脫落下來。 「如果在五……(抬起杠杆!)……月,我的兒子要娶那個笨蛋的女兒……(現在得把零件送到車床底下!)我們就要把大房間騰出來……(然後得走掉那兩步:)……這樣一來他們夫妻在星期天的早上就可以一起在床上待到很晚了,他們能從窗戶裡看到大山……(現在要把那杠杆放到那下面去!)我和我的老太婆就在那個小房間裡湊合湊合……(把那些零件放到位置上去!)……反正就算從窗戶裡我們只能看到煤氣罐,那也無所謂,」然後從這裡他又轉到另一番推理上去,就好像是那個房子旁邊的煤氣罐形象讓他回到日常的現實中去,或者也許是因為車床的一個臨時障礙給他激發出一種鬥爭的態度:「如果軋鋼機車間因計件問題支持一場罷工的話我們就可以……(小心!放歪了!)……可以和他們一起……(小心!)……要……要求(不行了,小心!)我們這個專業的待遇被提到更高一個層次上……」 就這樣,機器的運動制約著,可同時也推進著思維的活動。而在這樣一個機械台架中,思維也慢慢適應過來,敏捷而柔軟得就像文藝復興時期一個年輕騎士苗條而肌肉發達的身子,這身子把自己適應在盔甲①裡,並能繃緊和放鬆二頭肌,以便能活動活動睡著的胳膊,能伸伸懶腰,能蹭蹭鐵制背甲把他弄癢的肩胛骨,能縮縮屁股,能移動一下被馬鞍壓扁的睾丸,能把大腳趾從第二個腳趾上叉開:皮埃德羅的思緒就這樣湧淌和鬆懈在那種神經緊張的囚禁之中,一種無意識的、疲勞的囚禁。 ﹛①這裡的「盔甲」和前一句中的「台架」用的是同樣一個意語單詞。﹜ 因為沒有一座監獄是沒有一線光的。於是就算是妄想利用工人最後一丁點時間的那個體系也是這樣,皮埃德羅終於發現,通過一系列動作的組合,有那麼一刻,幾秒鐘時間的驚豔假期會出現在他眼前,以至於他可以為了自己的利益前前後後地走出三步,或者撓撓肚子,或者哼上一句:「啵,啵,啵……」然後,如果車間主任不在那裡煩人的話,在一個操作和另一個操作之間,還有時間跟什麼同事說上兩句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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