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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黃蜂療法

  冬天去了,卻留下了風濕痛。正午微弱的太陽使一天喜悅起來,馬科瓦爾多坐在一張長椅上,看了幾個小時的樹葉吐芽,等著回去工作。一個小老頭來到他身邊坐下,在那身縫縫補補的大衣裡駝著背:他是某個裡奇耶裡先生,退了休,在世上是孤身一人,也是灑滿陽光的長椅的常客。這個裡奇耶裡先生不時會抽一下身子,大叫道:「啊呀!」然後在他的大衣裡駝得更厲害了。他患有風濕病,關節痛,腰痛,這是他在潮濕寒冷的冬季裡落下來的病,可這病卻會一年四季地伴隨著他。為了安慰那老頭,馬科瓦爾多就給老頭解釋自己的,他妻子的,還有他的大女兒伊索麗娜的風濕病各個階段的不同情況,伊索麗娜那個小可憐,成長得不是很健康。

  馬科瓦爾多每天把中飯裹在新聞紙裡;他坐在長椅上,將報紙打開,把那份皺巴巴的報紙遞給迫不及待伸手而來的裡奇耶裡先生,一邊說:「我們來看看有什麼消息,」他總是帶著永遠相同的興趣來讀報,即使那是兩年以前的。

  於是有一天,他在報紙裡找到了一篇文章,介紹用蜜蜂毒汁治癒風濕的方法。

  「可能是用蜂蜜,」馬科瓦爾多說,他總是傾向于樂觀主義。

  「不,」裡奇耶裡說,「是用毒汁,這裡說了,是用那蜇針裡的毒汁,」他於是給馬科瓦爾多讀了幾段。他們長時間地討論了蜜蜂,討論了它們的功效,還有採用這種治療要花費多少錢。

  自那以後,馬科瓦爾多在路上走時,總是豎著耳朵聽各種嗡嗡聲,用目光追隨著飛在他身邊的各種昆蟲。就這樣,他觀察到一隻黑黃相間、長有巨大腹部的黃蜂的盤旋,還看見它擠進了一棵樹的樹洞,其他的黃蜂正從裡面爬出來:那裡嘁嘁喳喳的聲響和黃蜂的來來往往說明樹幹裡有一個完整的黃蜂巢。馬科瓦爾多立刻開始了追捕。他隨身帶著一個玻璃瓶子,裡面還留有兩指深的果醬。他把打開的瓶子靠近樹旁。很快一隻黃蜂就被那甜味吸引,嗡嗡飛來,鑽進去了;馬科瓦爾多敏捷地用紙蓋捂住了瓶子。

  他一看見裡奇耶裡先生,就說:「快,快,我這就來給您來注射!」還給他看了看那個小瓶子,裡面囚禁著那只憤怒的黃蜂。

  小老頭猶豫不決,但馬科瓦爾多怎麼都不願推遲試驗,並且堅持就在那裡做這個試驗,在他們常坐的長椅上:病人都不需要脫衣服。裡奇耶裡先生懷著恐懼與希望,撩起大衣,外套,襯衫的衣角邊,在內衣有洞的地方撥開一處,露出他常腰疼的地方。馬科瓦爾多把瓶口貼在那裡,扯走用來做瓶蓋的紙片。開始的時候,什麼都沒發生;黃蜂靜止不動:它睡著了嗎?馬科瓦爾多為了叫醒它,就敲了瓶子底部一下。這一敲真是必要:昆蟲直沖向前,把蜇針戳進了裡奇耶裡先生的腰部。老頭發出一聲尖叫,疼得直跳,並像走正步的士兵那樣走了起來,一邊揉著被叮的地方,像小麥脫粒一般吐出了一連串含糊不清的罵人話,類似於:「豬玀……豬玀……」

  馬科瓦爾多十分滿意,那小老頭從沒有這麼雄赳赳地挺過身子。但一個警察在那附近停了下來,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馬科瓦爾多挽上裡奇耶裡的胳膊,吹著口哨地離去了。

  他回家時瓶子裡又裝著另一隻黃蜂。說服他妻子也給戳一下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最後他還是說服了她。過了一會,女人只是抱怨了一下被黃蜂刺過的灼痛。

  馬科瓦爾多於是開始全速投身於捕捉黃蜂的活動之中。他給女兒也注射了一次,然後又給妻子來了一針,因為只有系統的療法才能奏效。然後他決定也給自己紮上一針。大家都知道孩子們是怎麼樣的,他們嚷嚷著:「我也要,我也要,」但馬科瓦爾多更願意讓他們帶上瓶子,打發他們去逮新的黃蜂,以供應每天的消費。

  裡奇耶裡先生來家裡找他;和他一起的還有一個小老頭,烏爾力科騎士①,他拖著一條腿,想立即開始療程。

  ﹛①此處的「騎士」一詞是對有一定社會地位的人的尊稱。﹜

  消息傳開了;馬科瓦爾多現在是持續工作:他總有半打黃蜂作為備用,每一隻都待在自己的玻璃瓶裡,被列在擱板上。他把玻璃瓶敷在病人的背部,就好像在打針,然後抽掉紙蓋,等黃蜂蜇過以後,他就以一個頗有經驗的醫生的手,從容地擦抹酒精棉。他家只有一個房間,那裡睡著整個一家人;他們用一面臨時屏風把房間分成兩半,這邊是候診室,那邊是診室。馬科瓦爾多的妻子把顧客領入候診室裡,並在此收取診費。孩子們帶著空瓶子,跑到有黃蜂巢的地方去,準備供給。有幾次,黃蜂也叮過他們,但他們幾乎都不再哭了,因為他們知道黃蜂有益於健康。

  那一年風濕病就像章魚的觸角一樣在人們中蔓延開來;馬科瓦爾多的療法遠近聞名起來;一個星期六的下午,他看見自己可憐的閣樓裡擁滿了一小群飽受折磨的男人和女人,總是一手按著腰背或捂著胯部,有些人還是衣衫襤褸的乞丐相,其他人則是闊綽人的模樣,他們都被那個新穎的療法吸引而來。

  「快,」馬科瓦爾多對自己的三個兒子說,「你們拿上瓶子,給我去捉盡可能多的黃蜂回來。」孩子們就去了。

  那是有太陽的一天,路上嗡嗡嚷著很多黃蜂。孩子們已經習慣在離有黃蜂巢的那棵樹遠一些的地方捕捉,專找獨自行動的黃蜂。但那天,米凱利諾,為了儘快地逮到更多的黃蜂,就在那個黃蜂巢開口旁捉起了黃蜂。「得這樣做,」他對弟兄們說著,一隻黃蜂剛停落,他就把它趕到瓶子的上方,企圖這樣逮住它。但是那只黃蜂每次總是飛走,並在離黃蜂巢越來越近的地方歇腳。現在它就停在樹幹洞口的邊緣了,米凱利諾正要把它從瓶口趕進瓶中時,他聽到另外兩隻巨大的黃蜂朝他猛撲而來,就好像要蜇他的腦袋。他躲開了,但仍感到了針刺的劇痛,他痛得直叫喚,瓶子也丟掉不管了。但是,對自己所作所為的擔心很快就抹去了他的疼痛:瓶子掉進黃蜂巢的洞裡去了。再也聽不見嗡嗡聲了,再沒一隻黃蜂從那裡頭出來了;當從黃蜂巢裡爆出一朵厚厚的黑雲,並伴著震耳欲聾的嗡嗡聲時,米凱利諾連喊的氣力都沒有了,他後退了一步:所有的黃蜂都被激怒了,成群地飛了出來。

  弟兄們聽到米凱利諾大喊了一聲,還跑了起來,他這一輩子從也沒這麼跑過。就像是用蒸汽來跑的,因為他身後的那團黃蜂雲就像是煙囪裡的濃煙。

  一個被追趕的孩子能往哪裡逃呢?往家裡逃!米凱利諾就是這樣的。行人根本就來不及明白那個介於雲霧和人形之間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但見它伴著混上嗡嗡聲的巨響,在街上全速飛奔。

  馬科瓦爾多正在對他的病人說:「你們要有耐心,黃蜂馬上就到,」當門打開時,那一大群黃蜂就闖進了房間裡。他們甚至都沒有看到把腦袋一頭埋在水缸裡的米凱利諾:整個房間裡滿是黃蜂,還有徒勞揮舞著胳膊企圖趕走黃蜂的病人們,可風濕病患者的動作卻是奇跡般地敏捷,他們僵硬的四肢在劇烈的動作中變得靈活自如。

  消防隊員來了,然後是紅十字會的人。馬科瓦爾多躺在他醫院裡的病床上,被蜇得渾身浮腫難以辨認,他的顧客在病房裡其他病床上對他破口大駡,他一聲都不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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