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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阿戴爾基望了一眼路的盡頭:有兩個人正往這邊走來。於是他就把這個想法說了出來:

  「你坐在那橋頭上,那邊,好樣的,這條腿這樣放,好的就這樣,別動,把胸這樣轉過去,看著那邊。就這樣別動,你這樣會不錯。」

  科斯坦提娜一動不動,坐在橋頭上,她感到清新的空氣掠過自己裸露的雙腿,辮子被微風推送起來,在耳朵後輕撫著,這風同時也吹動了她頭頂上那株高大洋槐樹的陰影。

  那兩個男人是弗弗和歪鼻子,他們出來跑路是忙一些不清不白的生意。他們的呼吸並不熟識拂曉的空氣,而他們的目光也不瞭解清晨的顏色。這兩個人吹著口哨地往前走著;他們是兩個風度翩翩的年輕人,頭戴寬邊帽。弗弗是個壯實的傢伙,他走路的時候,柔軟地擺動著身上所有的肌肉,歪鼻子是個瘦高個,每動一下就要全身抽搐,就好像他是用一身沒接好的骨頭做成的,全靠皮膚連在一起。

  「是說早上戶外的空氣有助於健康的吧,歪鼻子;沒聽說過嗎?」弗弗說。他總在笑:因為他那張嘴的嘴角是往上翹的,也是因為他好心地以為一切都是好笑的。「哈,哈,哈!」

  「啊,弗弗,田間的安寧!」歪鼻子陶醉道。他總是用假聲說話,每個句子中都要哼哼唧唧地使上幾個完全扭曲的調子。他十分用勁地哼唧著,所有的叫聲和動作都是用來配合那節奏的,他越是如此堅持就越是感到噁心,於是為開自己的玩笑,他又加倍地使上勁,如此這般。弗弗便用自己那一時的衝動來附和他,一直笑著,堅信除了哼著那段小調外再沒什麼好做的了。

  「啊,田間甜蜜的安寧!」歪鼻子驚歎道,伸展了一下他消瘦臉龐上緊繃著的肌膚,那臉被一隻多軟骨質的龐大鼻子穿過,鼻子長到一半處就朝右邊歪去,一直歪到一邊的顴骨上去。「啊,田間粗獷的勞作啊!真健康,弗弗,真健康!」

  歪鼻子靠靜脈注射並長期服用硫醯氨藥片勉強過活。他的器官,或纏繞或懸垂在那一架骨頭裡,早就被燒壞或是腐爛掉了;而他的肺部難以習慣去碾碎商店後間裡人們日夜打牌時吐出的濃煙;他的支氣管早已被黏膜炎折騰成了海綿狀;胃和腸子也是蛇一般黏糊糊的,被烈酒灌醉了,因為長期節食而軟弱無力,而他的生殖腺則收集了廣闊無垠的芽孢桿菌集群,它們給他的生殖腺鋪滿了霉菌。

  弗弗,這些毛病倒都是沒有。他身體很壯實①,把歪鼻子腐爛掉的芽孢桿菌卻使弗弗健康而無憂。他能咽下幾升的烈酒,都不會頭暈一下的;只有幾次他有過突然和短促的嘔吐。應該說他們用這種不正經的權宜之計還能勉強過活的。總之他是沒他朋友精明的,而且他也常常陷於困境之中,不過總是會不住笑地解決問題,還會用拳頭把所有人打得一地。

  ﹛①意大利原文的說法是:血液很強硬。﹜

  「啊!弗弗!」

  「哈!歪鼻子!哈,哈,哈!」

  「啊!你真能幹!能幹呀,弗弗!」

  「哈,哈,哈,哈!」

  他們靠近時,科斯坦提娜就那麼望著他們。他們真是兩個風度翩翩的年輕人。誰知道現在是怎麼回事。阿戴爾基下了路一會,向四周望了一遭,又回來了。

  「好的,」他說,「那裡有一片草坪。」

  一片草坪,幹什麼用,一片草坪。去草坪上可以割草,又不是可以做黑市生意的。那兩個人:一個長著歪鼻子,另一個倒沒長。但是他們的鼻子長得是什麼樣又有什麼關係呢?重要的是要看看阿戴爾基是怎麼做的。科斯坦提娜突然想笑,但又很好奇,還有一些不安。

  那兩個人從遠處看見科斯坦提娜,被那棵洋槐樹的陰翳遮住。是歪鼻子第一個看見她的,還把她指給朋友看。

  「你看,你可是喜歡未成年姑娘的,那可是大清早的野草莓啊!」

  弗弗在那裡已是張大了鼻孔:「在哪裡,在哪裡?」

  科斯坦提娜可是全明白了:阿戴爾基讓她坐在那裡,是為了讓那兩個傢伙看她,還要讓他們跟她犯傻,而他則會騙他們買誰知道什麼東西。也許她還應該和那兩個傢伙開上點玩笑。「一個人憂傷,另一個卻一直在笑,」她觀察著,「一個人長著歪鼻子,另一個沒歪。好看一些的當然是那個笑著而且沒長歪鼻子的人。」

  阿戴爾基扛著他的行李往前走了過去,踩著裝模作樣的步伐向他們迎了上去。科斯坦提娜一動未動:動了可就糟了,阿戴爾基是這麼說的。

  「嘿,你說,那邊那個作為開胃酒怎麼樣,弗弗,嗯?」

  「你歪鼻子,那邊那個,作為開胃酒,你怎麼樣?」

  「你是知道我都剩下什麼模樣了,弗弗!」

  「不知道他們有什麼好笑的,」科斯坦提娜想,「我害怕他們要是犯起傻來,就不聽阿戴爾基的話了。」但她也忍不住笑起來。

  阿戴爾基已經朝那兩個人迎去了。「香煙美國香煙,」他含含糊糊地說著,望著地上。是了,他想賣的是香煙。

  「呸,他想賣給我們美國煙,你聽見沒,弗弗?」

  弗弗笑了:「向我們賣美國煙,喂。」

  「你賣多少錢?」

  阿戴爾基說了個價,幾乎是謹慎的,總是望著地面。其他人對此說了好一通,還打趣大笑。於是阿戴爾基就一下變了臉,把眼睛直盯著他們的臉,偷偷地做了個鬼臉,用大拇指指指自己的肩後,低聲說了些什麼。

  「也許現在他在說我,我也要加入到遊戲中去了,」科斯坦提娜想,她決定裝出一副漠然的樣子,看著另一邊。其實這是個叫她喜歡的遊戲。現在誰知道這個阿戴爾基在說她什麼呀!

  「那麼,」阿戴爾基說,「你們喜歡嘍,我這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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