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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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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午餐時段,餐廳裡一派繁忙景象。服務員端著一杯水匆匆趕回來。「咖啡正在現煮,先生,過兩分鐘就好。」 馬內克點點頭。收銀台背後高架子上有台揚聲器,正在播放乏味的輕音樂,根本蓋不住餐廳裡的喧囂。他環顧周圍的桌子,看著身穿襯衫、夾克,打領帶的辦公室職員起勁兒地吃著飯,伴著餐具碰撞聲熱切地交談——談的都是辦公室裡的話題,管理層的貓膩和物價津貼,預算和推廣。這是個全新的客戶群,跟過去在這裡吃飯的低等雜工和渾身汗津津的勞工已是雲泥之別。 咖啡上來了。馬內克加了糖,攪拌片刻,呷了一口。在近旁徘徊的服務員立刻湊上前來。「合口味嗎,先生?」 「很好喝,謝謝。」 那人整理了桌上的鹽瓶和胡椒瓶,又使勁擦了擦煙灰缸。「我說,先生,總理的兒子接管政府了,您覺得他會是位好領導嗎?」 「誰知道呢。我們只能等著瞧了。」 「這倒是。人們總是說一套做一套。」他說完便去照應其他桌子了,那張桌子的顧客已經吃完飯。馬內克看著他把盤子摞起來,加上另一張桌子的盤子,再加上另一張的,然後端著盤子搖搖晃晃地向廚房走去。 他很快便回來,看見馬內克喝了一半的杯子。「要來點兒吃的嗎,先生?」 馬內克搖搖頭。 「我們還有美味的冰淇淋。」 「不用了,謝謝。」過於熱情的服務讓他有些厭煩——他覺得服務員彬彬有禮的微笑也是改頭換面的維什蘭店內裝飾的一部分。在這裡,他孤身一人。在昔日的維什蘭,他總是有小翁和伊什瓦為伴。在許多個午後,他們坐在唯一一張臭烘烘的餐桌旁。尚卡爾在門外滑著輪板,揮著殘缺的手,扭動截肢的雙腿,微笑著搖晃鐵皮罐。再後來便是尚卡爾葬禮上的柴火堆。祭師在唱誦,檀香木在燃燒,煙霧散發出香氣。圓滿。父親的火化儀式上沒有這個場景,露天的柴火堆確實效果更好。對活著的人來說更好…… 一夥顧客亂哄哄地推開椅子起身走了,新的一夥人隨即填補了騰出的空位。他們直呼服務員的名字,顯然是常客。馬內克拿起紅棕色的膠合板棋盒,推開滑蓋,隨手拿出一枚棋子。是個卒子。他拇指和食指捏著棋子來回撚,細看底下已經脫落的綠色毛氈。 服務員也看見了。「您應該用駱駝牌膠水來粘,先生,這樣才結實。」 馬內克點點頭。他喝光剩下的咖啡,把卒子放回棋盒裡。 「我兒子也玩這個。」服務員自豪地說。 馬內克抬起頭。「哦?他有自己的象棋嗎?」 「沒有,先生,太貴了。他只在學校裡下棋,」他見杯子空了,便又遞上菜單,「兩點了,先生,廚房要午休了。我們有好吃的鐵鍋雞,還有香飯,或者來點兒小吃?羊肉卷、炸蔬菜配酸辣醬、炸蔬菜配麵包?」 「不用了,再來一杯咖啡就好。」馬內克起身往後面走,去找廁所。 廁所有人。他在過道處等著,在那裡他能看見廚房裡忙碌的景象。幫廚滿頭是汗,切菜、油炸、攪拌,忙個不停。一個瘦巴巴的小男孩倒掉剩菜,把盤子放進水槽裡浸泡。 儘管廚房裡的裝修材料換成了鉻合金、玻璃和熒光燈,但維什蘭仍然保留了一絲往日的氣息,馬內克心想——爐灶用的還是煤油和煤球。廁所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他走了進去。 他出來時,離廚房最近的桌子騰了出來,他決定在那裡坐下。服務員沖上來提醒他第二杯咖啡已經放在另一張桌子上等著他了。 「我在這裡喝。」馬內克說。 「可是這裡不好,先生。這裡廚房的噪音大,還有味道。」 「沒關係。」 服務員照做了,取來了咖啡和象棋,然後退下去跟同事嘀咕顧客們真是蘿蔔白菜各有所愛。 有人向廚房高聲呼喊,點了一份肉串。幫廚給爐子添了煤,燃起來之後又取出幾塊放在燒烤爐裡,上面架著串滿大塊羊肉和羊肝的扡子。一扇風,煤塊燃得更歡了。 瞧那煤塊發光的樣子,馬內克心想——仿佛一個會呼吸、有心跳的活物。起初燒得不猛,熱量也不夠,接著發出強烈的紅光,劈啪作響,吐著火舌,散發出熱量與激情,改變形狀,咄咄逼人,吞噬周遭。再後來——陷入沉寂,散發出溫和的熱量,順服,最後歸於徹底的寧靜。 維什蘭的午餐時段結束了。三點一過,服務員就開始帶著歉意與蹩腳的幽默感暗示他。「大家早就趕回辦公室了,先生,」他笑著說,「都怕老闆找麻煩。只有您留了下來,您肯定是個大老闆吧?」 是啊,只有我留下了,馬內克想。只有慢車會被落在後面。 「您在休假嗎?」 「是的。麻煩結下賬。」他又向廚房裡瞥了一眼。爐灶已經熄滅,幫廚正在清理廚房,準備晚餐時段再營業。燒烤架上的煤塊已燒成了灰。 兩杯咖啡總共六盧比。馬內克往碟子裡放了十盧比,然後向門口走去。 「等一等,先生,等一等!」服務員呼喊著追趕他,「先生,您的錢包忘在椅子上了!還有您的棋!」 「謝謝。」馬內克接過錢包放在褲子後面的口袋,又接過象棋。 「您今天丟三落四的,」服務員笑著說,「當心啊,先生。」 馬內克微笑著點點頭,然後打開門,走出涼爽的維什蘭,邁進了午後陽光熾烈的懷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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