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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四


  他的喉嚨哽咽了,迪娜也受了感動。她幫露比擺桌子,取來水罐和玻璃杯。這些東西都跟原來一樣放在餐具櫃裡。這麼多年過去了,這裡什麼都沒變,迪娜心想。

  「再也沒有丟人現眼的裁縫和乞丐了,」努斯萬說,「用不著他們,你再也不必為錢發愁了。只要你在家裡幫著搭把手就行——我就這麼一點兒要求。」

  「努斯萬!」露比責備道,「可憐的迪娜過去一直在幫我。她絕不是個懶惰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他咯咯笑著說,「她的問題是強,而不是懶。」

  晚飯過後,他們查看她從公寓帶來的東西。努斯萬大為驚駭。「你從哪裡搞來的這些破爛兒?」

  她聳聳肩——有些時候並不需要言語作答。這是她從馬內克那裡學到的實用辦法。

  「哎呀,這裡也放不下這些東西。瞧那張醜巴巴的小餐桌。還有那張沙發,怕不是從開天闢地的時候傳下來的。」他許諾說這幾天就叫收破爛的人來把它處理掉。

  迪娜沒跟他爭論。她沒有哀求給她留下幾件寒酸的舊物,用它們支撐起自己的回憶。

  努斯萬對妹妹的轉變有些摸不著頭腦。迪娜過於溫順、過於馴服、過於安靜了,完全不像往日的她。這讓他心裡有點兒沒底。她會不會是裝出來的?她會不會暗中另有打算,趁他不備的時候反擊?

  他們把她抽屜裡的東西放進她原來房間裡的衣櫃。「它一直在這兒等著你呢,」露比小聲說,「你父親的櫃子。你回來我真的很開心。」

  迪娜微微一笑。她取下鋪在床墊上的床罩,收進衣櫃底層,然後取出自己的被子,疊好,鋪在床腳。

  「好漂亮啊!」露比說著把被子攤開欣賞,「真是太美了!可那個角是怎麼回事,怎麼缺了一塊?」

  「我的布料用完了。」

  「真可惜,」她想了想,「你知道嗎,我有些很漂亮的布料,准能把這條被子補得漂漂亮亮的。你可以用那些布料把它做完。」

  「謝謝。」然而迪娜心裡早已做了決定,再沒什麼可加的了。

  晚上上床後,她蓋著被子,開始回憶那許許多多的事件。這些布塊是她一針一線用真情緊密地織在一起的,若她回憶不順,被子自會督促她繼續下去。路燈的光芒從敞開的窗口映進房間,足以照亮被子上的花樣。這便是她的睡前故事。

  有一天,午夜過後,她的故事正述說到一半,努斯萬和露比突然敲響房門沖了進來。「迪娜?你沒事吧?」

  「沒事。」

  「你還好嗎?」

  「當然了。」

  「我們聽見了動靜,」露比說,「以為你又說夢話、做噩夢了。」

  迪娜這才知道,她的敘述從默念變成了出聲的講述。「我只是在念禱告詞而已。不好意思打擾到你們了。」

  「沒關係,」努斯萬說,「只是我聽不出這是哪段禱告詞。你應該去火廟找鹹豬手大祭司的繼任者好好上上課。」他們為他這句玩笑話哄堂大笑,然後各自回到床上。

  他小聲對露比說:「你還記得魯斯圖姆死後她是什麼樣嗎?她幾乎每天夜裡都會在睡夢中呼喊他的名字。」

  「沒錯,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為什麼還是放不下呢?」

  「也許她始終沒有走出來。」

  「是啊。也許有些事情永遠沒法徹底放下。」

  迪娜在房間裡把被子疊好。這床拼花被把她的沉默轉變成了不由自主的話語,現在必須將它鎖進衣櫃了。這床被子奇異的魔力能夠左右她的頭腦,對此她心懷畏懼,不知它會將自己引向何處。她不願永久地踏過那條邊界。

  努斯萬放棄了對迪娜的打趣挖苦,因為她不反擊,這樣做就沒意思了。有時他獨坐房中,回憶起那個固執、不服輸的妹妹,為她的消沉感到痛心。唉,他低聲歎息,對於那些不肯從生活中吸取教訓的人,生活就會這樣對待他們:將他們打倒、摧毀他們的意志。不過,至少她不停勞碌的日子已經過去。從今往後,她的家人會照顧她,供養她。

  不久以後,每天早上來灑掃、給家具撣灰的用人被解雇了。「這壞女人要漲工錢,」努斯萬解釋道,「她說家裡多了一個人,她掃地拖地的活變多了。這些無賴什麼藉口都想得出來。」

  迪娜聽懂了他的暗示,主動承擔了家務。她像一塊寬容的海綿,將一切照單全收。獨處時,她就把自己擰乾,做好準備接受更多的東西。

  現在露比一天中大部分的時間都出門在外。不過在離開前,她總會問一句能不能幫上忙。迪娜倒也鼓勵露比出門,她寧願獨處。

  「多虧了迪娜,我在威靈頓俱樂部的會員卡終於派上用場了,」晚上露比對努斯萬說,「過去的會員費都白白浪費了。」

  「迪娜真是萬里挑一,」他表示贊同,「我一直這麼說。我們有過爭執、吵嘴,是不是,迪娜?尤其是在結婚這件事上。不過我一直很佩服你的意志力和決心,我永遠也忘不了,可憐的魯斯圖姆在你們結婚三周年紀念日去世時,你表現得多麼勇敢。」

  「努斯萬!你偏要在吃晚飯的時候說這件事,讓可憐的迪娜煩心嗎?」

  「不好意思,太不好意思了,」他順從地轉移話題,說起了緊急狀態,「問題是那股新鮮勁兒已經過去了。起初人們由於害怕,都很守規矩,辦事守時、工作盡力——他們的忌憚已經消耗沒了。政府應該想想辦法,再次推動這個項目。」

  晚飯時的交談已不再提起結婚的話題。到了四十三歲,該說的話早已說盡,貨架上的貨物也放舊了,他私下對露比如是說。

  每到星期天晚上,他們會打牌。「大家一起來啊,」努斯萬在五點鐘準時招呼她們,「打牌時間到了。」

  他非常看重這段時間。這個場景給他夢想中的親密家庭關係增添了一絲可信度。有時候,如果朋友來訪湊齊了四個人,他們便會打橋牌。不過大多數時候只有他們三個人在,努斯萬便主持牌局,一局接一局地打拉米紙牌,頑強地追求著和睦幸福的家庭生活。

  「你們知道嗎?紙牌起源於印度①。」他說。

  【① 國際上普遍認為紙牌遊戲起源于中國唐代,其前身是以葉子戲為代表的紙牌遊戲。】

  「真的嗎?」露比說。每當努斯萬說起這種事,她總是對他大為欽佩。

  「哦,沒錯,國際象棋也是。實際上,據說紙牌是從象棋演變來的。直到十三世紀才通過中東流傳到歐洲。」

  「真不敢想像。」露比說。

  他調整一下手裡的牌,正面朝下打出一張牌,喊道:「拉米!」

  攤開手裡完整的套牌之後,他分析了其他人犯的錯誤。「你不該棄掉紅桃J的,」他對迪娜說,「就是因為這個你才會輸。」

  「我賭了一把運氣。」

  他收起紙牌開始洗牌。「好了,輪到誰發牌了?」

  「我。」迪娜說著接過了紙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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