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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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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付得起多少,我就收多少。這個我們以後再考慮,」他簡要記下房東的姓名和辦公地址,以及過去發生的與案件相關的細節,「我給您的建議是不要離開公寓。現實佔有,勝之八九。而且那些打手其實都是懦夫。您能不能找其他人跟您同住呢,比如親戚朋友什麼的?」 「找不到。」 「是啊,這樣的人永遠找不到,不是嗎?我的問題冒昧了,請原諒,」他頓了頓,然後劇烈地咳嗽了一陣,「不好意思,」他啞著嗓子說,「我想我的喉嚨已經達到了今天講話的限度。」 「天哪,」迪娜說,「聽著真夠嚴重的。」 「這還是治療以後的狀態呢,」他的語氣中不無得意,「您應該聽聽我一年前的聲音,我只能發出老鼠般微弱的聲音。」 「可您的嗓子究竟是怎麼傷成這樣的?您遇到意外了嗎?」 「算是吧,」他歎了口氣,「說到底,我們的生活就是由一連串的意外構成的——意外事件串聯成一根鏈條,叮噹作響。這一連串的抉擇隨機也好、有意為之也罷,共同構成了一場巨大的災難,而我們將其稱為生活。」 他又開始了,迪娜心想。不過他說的話確實有道理。她用自己的生活經歷與之相較。一切都被隨機事件支配:她十二歲時父親的死,還有裁縫伯侄的一生,還有馬內克——上一刻還打算回來,下一刻便出發去了迪拜。她也許永遠都無法再見到馬內克、伊什瓦和小翁了。他們憑空出現在她的生命裡,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與此同時,為了回答她的問題,瓦爾米克先生已經撫摸著鋼筆講起了自己的故事。迪娜隱約覺得他這個習慣有種猥瑣的意味在裡頭。不過摸鋼筆總比摸褲襠強,有些男人會那樣做,要麼是為了把他們那東西撥到一側去,要麼乾脆沒有原因。 他用粗啞的聲音講述法學院裡那名躊躇滿志的年輕大學生的故事,老師們都認定他前途不可限量,而他在做了一段時間的訴訟律師之後卻開始渴求寧靜和獨處,最終在校對行業覓得所求。「二十五年來,我以文字為雅伴。直到有一天,我的眼睛開始過敏,我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喉嚨裡發出刺耳的喘息聲,使迪娜難以聽清他說的話。但她的耳朵漸漸習慣了這種獨特的音色和怪異的聲調。她意識到,儘管瓦爾米克先生將生活描述成一連串的意外,但他流暢的敘述卻毫無意外可言。語句從他口中傾瀉而出,仿佛完美的針腳,將故事織成衣服,卻毫不引人注意。他是否意識到自己替她將故事排了序呢?也許他沒有——也許是講述這種行為本身創造出了一種自然的式樣。也許這是人類特有的本領,為了梳理他們雜亂的生活——這是他們求生的秘密武器,就像血液中的抗體。 他說話時,心不在焉地掏出一支鋼筆,擰開筆蓋,把筆尖湊到鼻子前。迪娜困惑地看著他先後堵住兩邊的鼻孔,深深地吸入墨水的香味。 有藍墨水提神,他繼續說了下去:「這下我只能安於吵鬧的示威活動和抗議遊行,靠這個填飽肚子。撰寫口號、喊口號成了我的新職業。我的聲帶就是從那以後毀掉的。」 律師的故事讓迪娜想起了自己那床停滯不前的拼花被——給小翁的新婚賀禮。瓦爾米克先生用自己生活的片段拼出一條聲音做的被子,講給她聽,仿佛魔術師從口中扯出一連串無窮無盡的絲巾。 「最後,又發生了另一件意外的事——我找到了一位軍士長。大喊大叫對他來說幾乎是本能,就連沒必要喊叫的時候他也要大喊大叫。他生牛皮似的喉嚨越喊越結實,而我的喉嚨終於可以休息了。」 他停下來,遞給她一顆喉糖,迪娜謝絕了,於是他往自己嘴裡丟了顆喉糖。「我曾經做了許多計劃,擴張經營,在每個大城市都設立分支辦公室。我還打算買台直升飛機,培訓一隊空中宣傳員。無論哪裡發生罷工或騷亂,無論什麼時候需要抗議的隊伍,只要一通電話,我的人就會帶著準備就緒的標語從天而降。」 雄心勃勃的光芒在他眼中漸漸消退,帶著一絲不甘心。「不幸的是,在緊急狀態下,政府禁止了一切示威遊行活動。因此去年以來,我一直帶著我的法學學位坐在這張破長凳上。這個輪回完整了。」 他失去了耐心,不再把糖含在嘴裡從這邊挪到那邊,而是嚼碎了只剩一半的喉糖。「為了完成這個輪回,我失去了多少東西啊:抱負、獨處、文字、視力、聲帶。實際上,這正是我一生的主題——失去。可是所有人的人生經歷難道不都是如此嗎?失去是必不可少的。在我們稱為生活的這場災難裡,失去是個重要的組成部分。」 迪娜點點頭,心裡卻不以為然。 「您別誤會,我不是在抱怨。多虧了某種冥冥之中的力量的引導,我們失去的往往是無關緊要的東西——像蛇蛻皮那樣。失去,再失去,這是生命的基礎,最終留給我們的才是純粹的人的本質。」 到這個時候,迪娜已經對瓦爾米克先生很不耐煩了。他最後說的這段話聽起來根本就是令人厭煩的廢話。「蛇蛻了皮,底下還有一層全新的皮,」她打斷了他的話,「除非有新的公寓給我,否則我可不想失去我的公寓。」 瓦爾米克先生仿佛胸口遭了一記猛擊。不過他很快回過神來,微笑著對迪娜的反駁表示贊許。「非常好。確實說得非常好,達拉爾太太。我這個例子舉得不恰當,被您發現了。您說得非常好,而且很幽默。我這個職業的缺點之一就是太缺乏幽默感,法律是嚴肅的,不苟言笑。然而正義卻不是。正義它風趣、詼諧、和藹而友善。」 他拿起自己的招牌收進包裡,把那塊磚放回長凳底下,等下次用時再取出來。他撣掉手上的紅色磚灰,說道:「我就要動身走了,去寫抗辯書,建起有說服力的訴狀,用的是文字與激情。」 這番沒頭沒腦的話惹得迪娜好奇地打量著瓦爾米克先生,心裡納悶兒自己究竟有沒有選對律師。 「別介意,」他說,「我這是受到了詩人葉芝的啟發①。在這令人不齒的緊急狀態中,我覺得他的文字尤為貼切。您知道的——萬物分崩離析,中心離散,世間禍亂橫行,如此種種。」 【① 律師說的話化用了葉芝的詩歌《茵納斯弗利島》中的句子:我就要動身走了,去茵納斯弗利島,搭起一個小屋子,築起泥巴房(《葉芝詩選:英漢對照》2012年3月出版,袁可嘉譯)。】 「是的,」迪娜說,「而且到頭來一切都糟糕透頂。」 「這個嘛,」瓦爾米克先生說,「這對葉芝先生來說倒是過於悲觀了。他是不會寫下這樣的詩句的。不過請您後天到我的辦公室來,我會向您更新進展的。」 「辦公室?在哪兒?」 「就在這兒,」他笑著說,「這張破長凳就是我的辦公室,」他輕輕拍拍已經放回塑料筆盒裡的鋼筆,「達拉爾太太,我要感謝您聽我講述我的故事。如今已經沒多少人有時間容許我這樣做了。我上次有這樣的機會是在一年前,對一名職校學生講的。當時我們同坐一班長途火車。再次謝謝您。」 「不客氣,瓦爾米克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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