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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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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他昨天被人殺了。我親眼看見的,我就站在外面,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易蔔拉欣渾身顫抖起來,側著身子踉蹌了幾步。迪娜忙把他領到椅子旁邊讓他坐下。 「你深呼吸,好好跟我講講。」她說。 他深吸一口氣。「昨天早上,我拿著鐵皮罐站在大門口,等著我的租戶——我是說朋友們——幫助我。我看見了整個經過。警察說我是他們的重要目擊者,把我帶走做了一份完整的筆錄。他們把我留下問話,直到晚上才放我走。」 「是誰殺了乞丐頭兒?」 他又深吸了一口氣。「一個看上去病入膏肓的男人。他躲在門口的石頭柱子後面。乞丐頭兒剛進門,那人就從他背後跳出來,想用刀捅他。可是那個人太虛弱了,出手根本沒力氣,刀子沒法捅進肉裡。任誰都能從這樣虛弱的兇手手裡逃脫。」 「那乞丐頭兒為什麼沒逃掉呢?」 「因為那天乞丐頭兒不走運。」 易蔔拉欣解釋道,那天乞丐頭兒隨身帶著一大袋硬幣,用鐵鍊銬在手腕上,是他巡視乞丐時收上來的。他被這個沉重的累贅禁錮在地上,一隻手動彈不得,無法脫身。他掙扎扭動,揮舞不受束縛的那只手臂,雙腿亂踢。與此同時,那名虛弱的兇手繼續奮力行刺,騎坐在受害人背上,使勁讓刀鋒穿透衣服,刺破皮膚,捅進血肉,最終刺穿了心臟。 「起初那個場景十分滑稽。他拿著賣氣球的小販用的塑料柄折疊刀捅人,像是在鬧著玩兒。但他不慌不忙地連續下刀,最終乞丐頭兒就不再動彈了。乞丐頭兒靠無助的殘疾乞丐討來的錢謀生,最終也因為討來的錢送了命,被沉重的金錢困住。你看,妹子,人間難得有了一絲公平。」 可迪娜想到的是尚卡爾葬禮上的那些乞丐。他們現在確實自由了。可是對他們來說自由有什麼用呢?他們散落在城市淒涼的人行道上,孤苦無依、無人照看——有乞丐頭兒的庇護,他們難道不是更幸福嗎? 「他不是個徹頭徹尾的壞人。」迪娜說。 「我們哪有資格評判別人的善惡呢?只是命運的天平難得平衡了一次。說實話,妹子,昨天早上我看見乞丐頭兒過來時,我甚至想找他幫忙——讓他安排我到好地方去乞討。只是被那名兇手搶了先。」 「他把錢偷走了嗎?」 「沒有,他對那個錢袋子根本不感興趣。再說,假如他是奔著錢去的,總得把手腕砍斷才行。他沒有。他只是把刀扔在一旁,高聲喊叫,說他是耍猴人,說他殺乞丐頭兒是為了報仇。」 迪娜臉色蒼白,癱坐在椅子上。易蔔拉欣掙扎著從自己那把椅子上坐起來,摸摸她的手臂。「你沒事吧,妹子?」 「自稱叫耍猴人的那個人——他額頭上是不是有個大疤?」 「好像有。」 「他上個星期到這裡來過,說他找乞丐頭兒有事。我告訴他乞丐頭兒這個星期四要來——就是昨天,」她攥緊拳頭掩住了嘴,「是我幫了那個殺人兇手。」 「別這麼說,妹子。你又不知道他要殺人。」他拍拍她的手,迪娜看見他的指甲很髒。換作幾個月前,他的觸碰准會令她作嘔。而此刻她卻心懷感激。他乾燥的皮膚上皺紋密佈,像一隻與人無害的爬行動物的皮膚,令她心中充滿驚異與悲傷。她捫心自問,我過去為什麼會這樣討厭他呢?就人類而言,唯一說得通的感受就是驚異與悲傷,驚異於他們的耐力,悲傷於他們無助的經歷。也許馬內克是對的,到頭來一切都糟糕透頂。 「別自責了,妹子。」他說著拍拍她的手。 「你為什麼總管我叫妹子啊?以你的年紀,更像是我父親才對。」 「好吧,那我以後就叫你閨女,」他笑笑,不是平常那種下意識的賠笑,「你要知道,無論你幫不幫他,耍猴人遲早會找到乞丐頭兒的。警察說他是個瘋子,他甚至沒打算逃跑,就站在原地大喊大叫著說瘋話,說乞丐頭兒趁他昏迷不醒,從他那兒偷走了兩個孩子,砍掉手,弄瞎眼睛,扭斷脊柱,把他們變成了乞丐。但現在他實現了預言,他已經報了仇。誰知道那傢伙的頭腦遭到了哪個魔鬼的折磨呢?」 他又摸摸她的手。「現在乞丐頭兒死了,房東很快就會派人來把你趕出去的。這就是我來提醒你的原因。」 「我拿那些打手也沒辦法啊。」 「你必須先下手為強。你還有一點兒先機。你的房客和裁縫都走了,這樣他就需要一個新的理由。你去雇個律師然後——」 「我雇不起那麼貴的律師。」 「便宜的律師就夠了。他必須——」 「我不知道該去哪兒找啊。」 「去法院。他們自會找到你的。只要你走進大門,他們就會朝你撲過來。」 「然後呢?」 「問他們話,選一個你雇得起的。告訴他們你要求針對房東的強制令,令他終止威脅,並停止以其他任何形式進行騷擾,要求維持現狀,直到——」 「等我把這些寫下來,我記不住,」她取來紙和鉛筆,「你覺得這樣有用嗎?」 「只要你動作快。別浪費時間,閨女。去——現在就去。」 她在錢包裡翻找一陣,找出一張五盧比的紙幣。「先拿著,等你找到工作再說。」她說著把錢塞進他粗糙的手裡。 「不,我不能收你的錢,你的麻煩事已經夠多了。」 「做閨女的難道不許幫助她的老父親嗎?」 他眼睛濕潤,收下了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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