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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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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加拉姆心想,這多麼奇怪啊,這樣的寶物竟然長在兩個瑟瑟發抖的乞丐頭上。他在他們身邊跪下來,指尖輕輕拂過閃著微光的髮辮,猶如絲綢。他無法克制自己,把辮子捧在手裡,驚歎於它們的質地。他的指尖受到劇烈的感官衝擊,繃得緊緊的,仿佛要偷走頭髮光澤而柔順的秘密。 乞丐動了動,打破了籠罩他的魔咒。拉加拉姆這才想起自己的職責。他掏出剪刀行動起來,首先剪了女人的頭髮。在他的職業生涯中,這是他第一次感到後悔。這是在犯罪,他心想,把如此漂亮的頭髮齊根剪斷——它們魔法般的光澤將會消逝,就像摘下的花朵會慢慢枯萎。 一縷縷長發落在他手裡,他把髮辮扭緊,裝進布袋,然後轉去剪男人的頭髮。男人的頭髮跟那女人的幾乎毫無差別。 頭髮販子剛剪完,那女人醒了,見他蹲在她身邊,手中的剪刀在黑暗中閃著寒光,仿佛是要置人於死地的兇器。她發出一聲令人揪心的尖叫。叫聲吵醒了那男人,他也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 「那種尖叫,」拉加拉姆說著打了個冷戰,仿佛叫聲還在他耳畔迴響,「把我嚇壞了。我堅信警察很快就會趕來,把我活活打死。我哀求那兩個乞丐別出聲。我說沒事的,我不會傷害他們。我剪下一綹自己的頭髮,表明我做的事不會傷害他們。我苦苦哀求,從口袋裡掏出紙幣、硬幣撒向他們。可他們還是繼續尖叫。叫啊、叫啊、叫啊!把我逼瘋了!」 他慌了手腳,舉起剪刀紮了下去。先是女的,然後是男的。紮在他們喉嚨、胸口、肚子上——紮在一切供他們呼吸、讓他們的器官發出恐怖尖叫聲的地方。一下、一下、又一下地紮,直到一切重歸寂靜。 並沒有人過來查看。人們早已對街邊瘋子的尖叫和酒鬼出於幻覺發出的號叫聲習以為常。馬路對面有人在歇斯底里地狂笑,一隻狗大聲吠叫,寺廟的鐘聲響起。拉加拉姆奪路而逃,在不引人注意的前提下用最快的速度離開現場。 後來他丟掉了剪刀、染血的衣服和頭髮。一有機會,他馬上剃光了頭髮和鬍鬚,因為當警察在這一帶調查時,乞丐們肯定會說起那個過去常來理髮、收頭髮的人。 「但我還是不安全,」拉加拉姆說,「儘管已經過去了幾個月,刑事調查局仍然在找我。各種各樣的案件每天足有上百起,天知道他們為什麼唯獨對我的案子這麼感興趣。」杯裡的茶涼了,他咽下去時做了個鬼臉,「現在你們知道我全部的不幸經歷了,你們願意幫我嗎?」 「怎麼幫?」伊什瓦說,「我看你還是投案自首比較好。看樣子你沒別的出路了。」 「有出路的。」拉加拉姆停頓一下,湊到離他們很近的地方,眼睛緊盯著他們。現在他的眼裡又有了光亮。「我之前就告訴過你們,我想告別這個充滿困難和悲傷的世界。我想過桑耶西那樣簡單的生活,我想在喜馬拉雅山脈寒冷、幽暗的山洞裡長時間地冥想。我要睡在堅硬的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無論風雨多麼強勁,我遁世的肉體都無動於衷。我將扔掉梳子,讓我的頭髮和鬍鬚長長、虯結在一起。小動物可以在其中尋求庇護,隨心所欲地穿梭鑽洞,而我不會去打擾它們。」 伊什瓦抬起一邊眉毛,小翁翻了個白眼,但拉加拉姆並沒注意他們。他緩慢而堅定地放下茶杯,仿佛在演練自己遁世後的第一幕。苦行僧的生活狂野而富有浪漫色彩,大大激發了他的想像力,在他眼前活靈活現。 「我將赤著腳走路,腳掌和腳跟皸裂、劃破、流血、遍佈傷口,而我不會塗藥膏。毒蛇在幽暗的叢林裡爬上我行走的小路,而我不會感到恐懼。我在陌生的城鎮和偏遠的村莊遊蕩,野狗跟在腳邊試圖咬我。我以化緣為生。小孩子,有時甚至連大人也會取笑我,扔石頭砸我,害怕我怪異的外表和洞察人心的熾烈目光。必要時,我將忍饑挨餓、赤身裸體。我將跌跌撞撞地走過佈滿岩石的平原,走下陡峭的山坡。我絕不會抱怨。」 他的目光越過觀眾,憂傷地凝視著遠方,仿佛已經開始了穿越整片次大陸的遠行。他看上去自得其樂,仿佛在規劃假期行程。在廚子所在的牆角,爐灶燃盡了燃料。少了爐灶的咆哮聲,餐館裡寂靜下來。 這寧靜將拉加拉姆從白日夢裡拽了回來,思緒回到維什蘭唯一的臭烘烘的餐桌旁。廚子到後屋去取煤油桶。他們看著他把漏斗插進爐子,往裡面灌滿了煤油。 「世俗生活把我引向了災難,」拉加拉姆說,「總是這樣,對我們所有人都是這樣。只不過事情不總像我的經歷那樣清晰。而現在,我全靠你們了。」 「可我們對桑耶西的事情一點兒也不瞭解,」伊什瓦說,「你想讓我們做什麼?」 「錢。我需要錢買火車票去喜馬拉雅山。我還有自我救贖的希望——只要我能逃避警察和刑事調查局的追捕。」 他們回到公寓。拉加拉姆在門口等著,伊什瓦則進屋問迪娜能不能從他們的積蓄裡取出一些錢,用來買邊區郵報列車的三等車票。 「這是你們的錢,我不該指手畫腳告訴你們怎麼花,」迪娜說,「可既然他打算遁世,為什麼還要買火車票呢?他可以步行過去,沿途乞討,就像其他的苦行僧那樣。」 「確實如此,」伊什瓦說,「不過那樣要花很長時間。而他急著要得到救贖。」 他拿了錢,交給在門廊等候的拉加拉姆。拉加拉姆數了數,猶豫了一下。「我能不能再要十盧比呢?」 「幹什麼用?」 「臥鋪費。這麼長的路途,整夜坐著太難受了。」 「不好意思,」伊什瓦恨不得把交給他的錢奪回來,「我們實在拿不出更多的錢了。不過要是你回城,歡迎你來看我們,我們可以一起喝茶敘舊。」 「我對此深表懷疑,」拉加拉姆說,「桑耶西是沒有假期的。」說完他傷感地笑笑,離開了。 小翁好奇他們還能不能再見到他。「他借錢的習慣很討厭,但他真是個有趣的人,能為我們帶來全世界的新鮮事。」 「別擔心,」伊什瓦說,「就憑拉加拉姆的運氣,等他趕到的時候,所有山洞都會被占滿的。他回來時准會給我們講故事,說喜馬拉雅山脈上掛出了『沒有空位』的牌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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