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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


  他的同夥離開時朝馬內克的小腿踢了一腳。他最後嚼了幾下檳榔角,吐在床上和床鋪周圍,盡可能把嘴裡的東西吐得滿屋都是。「你走不走?」他問易蔔拉欣。

  「我等會兒再來,」易蔔拉欣對他們怒目而視,說道,「我的事情還沒辦完。」

  前門關上了。迪娜憎惡地看了收租人一眼,向馬內克走去。伊什瓦摟著馬內克,扶著他的頭,問他感覺怎麼樣。易蔔拉欣緊跟在迪娜身後,反復地小聲說著「原諒我吧,妹子」,仿佛在喃喃地祈禱。

  馬內克鼻子流血,上唇也劃破了。他伸出舌頭試探——牙齒沒掉。他們用縫紉機旁散落的碎布為他擦了血。他含混不清地說了些話,昏昏沉沉地撐起身體。

  「別說話,」小翁終於緩過氣來,說道,「血會流得更厲害的。」

  「謝天謝地,沒動刀子。」迪娜說。

  前屋傳來玻璃被砸碎的聲音。易蔔拉欣跑到門廊。「住手,你們這些傻瓜!」他高聲喊道,「你們幹什麼?這樣只會害得房東掏錢!」又飛來幾塊石頭,砸碎了餘下的窗玻璃,接著恢復了寧靜。

  他們扶著馬內克到水池邊洗了臉。「我自己能走。」他喃喃地說。簡單擦洗一番後,他們帶他到沙發上坐下,用布壓住了他的鼻子。

  「他的嘴唇需要冰敷。」迪娜說。

  「我去維什蘭買點兒回來。」小翁自告奮勇。

  「不用了。」馬內克說,但他拗不過其他人。他們決定,買十派薩的冰就夠了。易蔔拉欣連忙從長外套裡掏出一枚硬幣遞給小翁。

  「別碰他的錢!」迪娜喝道,去拿自己的錢包。收租人懇求他們收下錢,卻沒人肯收,最後只好放回了口袋。

  等小翁回來的工夫,他們查看了損失。沙發墊被劃破,裡面的毛絮飄在空中,緩緩落在地上。迪娜拾起破爛的外皮。她覺得自己受了玷污,仿佛那兩名打手蹂躪的不是物品,而是她自己。撕爛的裙子和染上檳榔汁的布料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她該如何向再會出口公司解釋呢?她該跟古普塔太太說些什麼呢?

  「我完了。」她強忍著淚水說。

  「也許裙子還能修好,迪娜女士,」伊什瓦竭力安慰她,「而且我們可以把紅色的東西洗掉。」

  可他說的話即使在他自己聽來也顯得那樣無助,於是他轉向了易蔔拉欣。「你還有沒有廉恥?你為什麼要這樣摧殘一位可憐的女士?你簡直禽獸不如!」

  易蔔拉欣懊悔地呆立著,已經做好了聽見這些話的心理準備。他巴不得他們罵自己,盼著他們再多罵幾句,好減輕自己心中的愧疚感。

  「你鬍子雪白,心卻髒透了。」伊什瓦說。

  「你這狠毒、邪惡的傢伙!」迪娜說,「真是為老不尊!」

  「求你了,妹子!我真的不知道他們——」

  「都是你幹的好事!是你把那兩個打手帶來的!」迪娜既氣憤又後怕,渾身直發抖。

  易蔔拉欣再也無法自持。他雙手捂著臉,發出一種怪聲。過了一會兒他們才明白他是想抑制自己的哭聲。「沒用的,」他的聲音支離破碎,「這份工作我做不來,我恨它!唉,我的生活究竟是怎麼了啊!」他在長外套裡摸索一陣,掏出三角圍巾擤了擤鼻子。

  「原諒我吧,妹子,」他抽泣著說,「我帶他們來的時候並不知道會把你家糟蹋成這樣。這麼多年來,我唯房東之命是從。我就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他叫我威脅我就威脅,他叫我哀求我就哀求。他暴跳如雷要把房客趕出去,我就得學著他的樣子在房客家門口暴跳如雷。我就是他的走狗。人人都覺得我是個壞人,但我其實不是,我也想伸張正義,為我自己、為你、為所有人。可是這個世界被壞人牢牢掌控著,我們根本沒機會反抗,我們有的只是麻煩和悲傷……」

  他的情緒徹底崩潰。伊什瓦心軟了,拉著他的胳膊把他攙到椅子上。「好了,坐下,別哭了。這樣不體面。」

  「除了哭我還能做什麼呢?我能給你的就只有這些眼淚了。原諒我吧,妹子。是我傷害了你。那些打手四十八小時之後就會回來。他們會把你的家具和財物全扔到街上去的。可憐的妹子,你還能去哪兒呢?」

  「我不會給他們開門的,就這麼簡單。」

  她孩子般的堅定態度觸動了易蔔拉欣,他又哭了起來。「那也擋不住他們。他們會帶上警察,破鎖進屋的。」

  「警察才不會幫他們呢。」

  「現在的緊急狀態很可怕,妹子。只要有錢就能買到你需要的警方命令。誰出價最高,誰就能買到正義。」

  「可是我跟裁縫在這裡縫幾件衣服,與房東何干?」迪娜不由自主地抬高了聲音,「我做點零活礙著別人什麼事了?」

  「房東只是在找藉口,妹子。這些公寓值錢得很,有租房法案在,房東只能按過去的租金收房租,賺不到什麼錢,於是他就——」

  易蔔拉欣打住話頭,擦了擦眼睛。「不過你也知道,妹子。這不僅僅是你一個人的事,他對其他所有軟弱無助、沒有靠山的房客都是這麼做的。」

  小翁拿著冰回來了,冰塊太大,不好放在嘴上。他把冰塊包在布裡,在地上砸了幾下。「你沖過來救我,像個真正的英雄,」他笑著給面色蒼白的馬內克打氣,「你跳出來的樣子真像阿米塔布·巴沙坎。」

  他拿出裹在布裡的碎冰塊,轉而問其他人。「你們看見沒有?那一瞬間,那個狗娘養的被馬內克手裡的傘嚇壞了。」

  「說話注意點兒。」迪娜說。

  馬內克微微一笑,扯痛了受傷的嘴唇。他連忙止住笑,拿了一塊冰。

  「對了——這就是你的新名字,」小翁說,「雨傘巴沙坎。」

  「你還等什麼呢?」迪娜又氣呼呼地轉向收租人,「去告訴你那位房東,我不會走的,我絕不會放棄這間公寓。」

  「我真心覺得這樣沒用,妹子,」易蔔拉欣悲傷地說,「但我還是祝你好運。」說完,他走了。

  馬內克說他不想留在這裡給迪娜阿姨添麻煩。「別為我擔心,」他說話時儘量保持嘴唇不動,「我總是可以回家的。」

  「不許說這種話,」她說,「已經過了好幾個月,你拿到培訓證明的日子已經過半了,你怎麼能讓父母失望呢?」

  「不不,他說得對,」伊什瓦說,「這不公平。您遭受這些痛苦都是因為我們。我們回守夜人那裡去。」

  「你們都別胡說八道了,」迪娜厲聲說,「讓我想想,」她說他們全都抓錯了重點,「易蔔拉欣說的話你們也聽見了——房東只是想找個藉口。即使你們離開,我還是保不住這間公寓。」

  依她看,她唯一的指望便是哥哥,讓他動用能力去擺平糾紛——或花錢,或說好話,或用他在生意場上擅長的其他手段。「看來我只能再次放下自尊心找他幫忙了。只有這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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