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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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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廊的動靜宣告裁縫們已開始準備就寢。展開鋪蓋卷,抖開被褥鋪好。不久,小翁開始為大伯按腳。馬內克從輕柔的歎息聲就聽得出很舒服。接著伊什瓦說:「對,就是這兒,使點勁兒,腳跟疼得厲害。」在屋裡,馬內克伏在書本上,對他們這種親近十分羡慕。 他打個哈欠,看了眼手錶——每個人都待在各自的角落。他很懷念有他們陪伴的時光,他們一同散步,晚飯後跟迪娜聚在前屋做被子,裁縫們則會旁觀、閒聊,或為第二天的工作做計劃,或商量明天的晚餐:這些普通的日常瑣事給他們每個人的生活都營造出一種安全而富有意義的氛圍。 縫紉室裡的燈還亮著。迪娜仍在看著馬內克看書,確保他不會在學習時間將要結束的時候偷懶。 門鈴響了。 裁縫們猛然從地鋪上坐起,伸手去拿襯衫。迪娜來到門廊,隔著房門問道:「誰啊?」 「真抱歉來打擾你,妹子。」 她聽出是收租人的聲音。真荒唐,她心想,這個時候上門。「這麼晚了,什麼事?」 「實在不好意思又來打擾你,妹子,是辦公室派我來的。」 「現在?不能等到明天早晨嗎?」 「他們說事情緊急,妹子。我也是奉命辦事。」 她對兩個裁縫聳聳肩,打開了房門,手仍然抓住門把手。一轉眼,易蔔拉欣背後竄出兩個男人猛地推開門,連同迪娜一起推到了旁邊,他們氣勢洶洶地沖進屋裡,仿佛以為會遭到強烈反抗似的。 那兩個人,一個頭上幾乎寸草不生,另一個長著茂密的黑頭發,兩個人的鬍子都亂蓬蓬的,眼神冷酷,身材五大三粗,姿態卻無精打采,活像一對不懷好意的雙胞胎。馬內克心想,他們這副樣子像是跟電影裡的反派角色學來的。 「不好意思,妹子,」易蔔拉欣不由自主地露出慣有的微笑,「辦公室派我來做最後一次通知——口頭通知。請你一定要認真聽。你必須在四十八小時內把房屋騰空。因為你違反了出租條款和規定。」 迪娜臉上掠過一絲懼色,仿佛一根羽毛,她隨即將它吹到一旁。「要是你不帶上這些打手立刻離開,我現在就報警!房東對我有意見?叫他上法院去,我在那兒等著他!」 禿頭男人開口了,聲音輕緩而柔和:「你怎麼能這樣侮辱人,說我們是打手呢?我們是房東的雇員,跟這兩名裁縫是你的雇員一樣。」 另一個說:「這件事由我們替法院和律師解決。他們只會浪費時間、浪費錢。如今我們解決問題的效率更高。」他滿口都是檳榔角,說起話來很費勁,唇角流出暗紅色的檳榔汁。 「伊什瓦大哥,快往街角跑!」迪娜說,「去叫警察!」 禿頭男人堵住了房門。伊什瓦想從他身邊擠出去,卻被那人推得踉踉蹌蹌地跌到了門廊另一頭。 「拜託,拜託!不要動手。」易卜拉欣的白鬍子跟話音一齊發抖。 「你們再不走我可要喊人了。」迪娜說。 「你要是喊,我們自有辦法讓你閉嘴。」那個禿頭堅定地說。他繼續守著前門,嚼檳榔角的那個人則悠閒地走進了後屋。易蔔拉欣、迪娜和裁縫伯侄無助地跟在後面。馬內克在自己的房間裡向外觀望。 那人站定不動,環顧四周,仿佛在欣賞房間內的擺設。接著他突然爆發,抄起一張板凳開始猛砸縫紉機。板凳的木頭凳腿砸掉了,他又抄起另一張板凳繼續砸,直到第二張板凳也砸得稀爛才停手。 他丟開板凳,踢翻縫紉機,開始撕扯桌上那疊做好的連衣裙,沿著線縫把衣服撕爛。現在他有些吃力了——嶄新的布匹和新鮮的針腳沒那麼容易撕開。「撕啊,操你媽的,撕啊!」他一邊撕一邊對裙子低聲咒駡。 此前呆若木雞的伊什瓦和小翁這才回過神來,沖上去保護自己的勞動成果。結果兩個人都被推翻在地,仿佛是兩匹布。 「叫他住手!」迪娜對易蔔拉欣說道,她抓住易蔔拉欣的胳膊,又拉又推地把他扯進混戰當中,「是你把這些打手帶來的!你倒是想想辦法啊!」 易蔔拉欣緊張地絞著雙手,決定把撕爛的連衣裙收起來。嚼檳榔角的男人前腳把裙子扔在地上,他後腳便立刻拾起來,把扯壞的碎片疊好,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 「要我幫忙嗎?」門口那個人高聲問道。 「不用,沒事。」撕完了裙子,那個人又朝成匹的布料下手了,然而成匹的布料太厚,他撕不動。 「點把火算了。」禿頭男人掏出自己的打火機建議道。 「不行!」易蔔拉欣慌了,「整棟樓都有可能起火!房東會不高興的!」 嚼檳榔角的男人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把布料展開攤在地上,把嘴裡的檳榔汁噴在上面。「好了,」他對易蔔拉欣咧嘴一笑,「我鮮紅的瓊漿玉露跟火焰差不多。」 他停下來環顧房間,發現了阿什拉夫送給裁縫伯侄的鋸齒剪,仔細查看一番。「不錯嘛。」他贊許地說著,抬手就要把剪刀扔到窗外。 「不!」小翁尖叫一聲。 打手大笑一聲,將裁縫們的心愛之物扔了出去。剪刀啪嗒一聲落在人行道上,小翁朝那人猛撲過去。他孱弱無力的進攻逗得那人先笑了一陣,然後才決定制止他,那人抽了小翁兩記耳光,接著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你這混蛋!」馬內克說著抄起掛在櫃子上的寶塔形陽傘,向攻擊小翁的人沖了過去。 「求你們了!別動手!」易蔔拉欣苦苦哀求,「沒必要動手的。」 那人肩膀上挨了一記重擊,發現傘尖非常尖利,連忙躲到倒在地上的縫紉機後面。馬內克乘勝追擊,那人連忙往後躲。他再次發起攻擊,在那人頭上猛打了兩下。 禿頭男人悄然走進房間,站在眾人背後,掏出一把彈簧刀打開,直指天花板。真像個電影演員,馬內克心裡這樣想著,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好了,小子,」禿頭男人用輕柔的聲音說,「你的小遊戲結束了。」 其他人回頭看去。迪娜看見刀子,尖叫了一聲,這下易蔔拉欣也火了。「把這東西收起來!出去,你們兩個都出去!你們的活兒幹完了,現在我說了算!」 「閉嘴,」禿頭男人說,「我們知道自己有什麼活兒。」他的同夥奪下傘,揮拳打中了馬內克的臉。馬內克跌倒靠在牆上,血順著嘴角流了出來,這痛苦的景象令人想到打手口中流出的檳榔汁。 「住手!你們接到命令時我也在場!根本沒提到打人、動刀子!」收租人跺著腳、揮舞著拳頭說。 他不痛不癢的怒氣把禿頭男人逗樂了。「你這是在踩蟑螂嗎?」他哈哈大笑,用手指摸摸刀刃,收起了刀子。接著又猛然打開刀子,劃破了迪娜的枕頭和床墊。他拿起這些東西在屋裡亂扔,看著填料滿天飛。前屋的沙發墊也遭到了類似的對待。 「好了,」他說,「剩下的全掌握在你手裡了,夫人。想必你不希望我們再回來通知你一次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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