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133)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一三三

　　安保隊迅速遣散了觀眾，讓他們回屋過夜，工程經理的態度也從先前的贊許變成了責備。他伸出一根手指對工頭晃了晃：「是你判斷失誤了。你好心對待這些人，他們卻既不需要好心，也不領情。你對他們好一點兒，他們就會騎到你頭上來。艱苦勞動才是對付這些人的唯一辦法。」

　　此後就再沒有演出了。第二天，街頭藝人被安排到了各個施工隊。耍猴人成了整個工地最不受待見的人，不出一個星期腦袋就受了重傷，加入了傷員的隊伍。伊什瓦和小翁十分同情他，因為他們知道，他其實心地非常善良。

　　「還記得那個老太婆的預言嗎？」小翁說，「就在他的猴子死掉的那天夜裡？」

　　「記得，」伊什瓦說，「她說耍猴人會殺死他的狗，並且犯下更嚴重的謀殺。看目前的狀況，倒像是這可憐的傢伙自己遭到了謀殺。」

　　兩個星期後，協調員又回到灌溉工程的工地，並且帶來了一個人，向工頭介紹說「這個人可以解決殘廢工人的問題」。

　　工頭和協調員為這句玩笑話哈哈大笑。新來的那人卻牢牢板著面孔，隱約流露出一絲不悅。

　　他們來到傷員所在的鐵皮屋，受傷的共有四十二人。尚卡爾滑著輪板在他們當中忙前忙後，一會兒摸摸這個人的額頭，一會兒拍拍那個人的後背，低聲安慰他們。潰爛的傷口和沒洗澡的身體散發出的氣味從門口一股股地飄出來，工頭聞了直犯噁心。

　　「你們有事的話就到辦公室找我。」來訪者先告辭了。

　　來訪者說他要先看看傷員，評估一下他們的潛力。「只有這樣，我才能給出合理的報價。」

　　他們走進小屋，從刺眼的陽光下走進半黑的室內，他們一時間什麼也看不見。尚卡爾滑動輪板，轉身看來人是誰。他伸長脖子，認出了那個人，發出一聲尖叫。

　　「是誰？」來訪者說，「蟲子？」他的眼睛尚未適應室內的光線，但他聽得出熟悉的滑輪聲，「原來你到這兒來了。這幾個星期我一直在納悶兒你出了什麼事。」

　　尚卡爾滑著輪板沖到那人腳邊，手掌激動地拍打著地面。「頭兒！警察把我抓走了！我其實不想走的！」他抓住那人的小腿抽泣起來，聲音中夾雜著寬慰和焦慮，「頭兒，求你救救我，我想回家！」

　　屋裡的動靜引得傷員紛紛呻吟、咳嗽起來，巴望著引人注意，盼著這個陌生人是來解救他們的，無論他是什麼人都行。協調員往門口挪了挪，想呼吸些新鮮空氣。

　　「別擔心，蟲子，我肯定會帶你回家的，」乞丐頭兒說，「我怎麼能失去我最優秀的乞丐呢？」他快速查看了一遍傷員，轉身要走。尚卡爾現在就想跟他一起走，卻被告知留下等著。「我要先做些安排。」

　　出了門，乞丐頭兒問協調員：「蟲子也包括在這些人當中嗎？」

　　「當然了。」

　　「本就屬於我的人，我是不會向你付錢的。他是我從我父親那裡繼承來的。從他還是個小孩的時候他就在我父親手下了。」

　　「可是從我的角度來看，這樣不行，」協調員跟他討價還價，「我為了他向警察付了錢的。」

　　「別考慮那些事了，我願意出兩千盧比包下這些人。蟲子也包括在內。」

　　這個價格比協調員預計的更高，即使減掉他答應返還工頭的退款，他還能賺上一筆。「我們來日方長，」他強掩欣喜，說道，「我也不想討價還價。兩千就兩千，你可以把蟲子也帶走，」他咯咯笑了，「相中哪只甲蟲、千足蟲，你都可以一併帶走。」

　　乞丐頭兒臉色一沉，臉上蒙上了不悅的神情。這一次他毫不留情地指責協調員：「我不喜歡別人取笑我的乞丐。」

　　「我沒有惡意。」

　　「還有一件事：你必須派卡車把他們運回城裡——這個包括在價格之內。」

　　協調員答應了。他引著乞丐頭兒來到廚房，給乞丐頭兒倒了杯茶賠不是。然後他便去找工頭商議分成。

　　尚卡爾滑著輪板一路飛奔，急著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的兩位朋友，卻被監工攔住，不許他打亂工作節奏。監工頻頻跺腳，把尚卡爾哄到一旁，還作勢要撿起石頭砸他。尚卡爾只好退了回去。

　　尚卡爾等到吹哨吃午飯的時候才在就餐區找到了伊什瓦和小翁。「乞丐頭兒找到我了！我要回家了！」

　　小翁彎腰拍拍他的肩膀，伊什瓦寬慰道：「確實是這樣，沒關係，尚卡爾，別擔心。總有一天我們都會回家的，等把活幹完以後。」

　　「不是，我明天就要回家了，真的！我的乞丐頭兒來了！」裁縫伯侄仍然不相信，於是他詳細地解釋了一遍。

　　「可你為什麼這麼想離開呢？」伊什瓦問，「你跟我們這些奴隸不同，你不用受苦，還有免費的飯食，滑著輪板取點東西就行了。你為什麼寧願去乞討呢？」

　　「有一段時間，我在這裡確實很開心，尤其是照顧你們和其他傷員的時候。可是我現在很想念城市。」

　　「你真走運，」小翁說，「這份工作早晚會把我們累死。真希望我們能跟你一起走啊。」

　　「我可以求乞丐頭兒把你們也帶上。我們去跟他談談吧。」

　　「好，可我們……好吧，去問問他。」

　　他們找到乞丐頭兒時，他正坐在廚房附近的長凳上呷著茶。尚卡爾滑到他跟前，扯扯他的褲腳。「什麼事，蟲子？我不是叫你在屋裡等著嗎？」但他還是放下茶，在尚卡爾身邊跪下來，聽他說完，點點頭，大笑著揉揉他的頭髮，然後起身向裁縫伯侄走來。

　　「蟲子說你們是他的朋友，他想讓我幫你們。」

　　「先生，求您了，我們會非常感激您的。」

　　他狐疑地打量著他們。「你們有經驗嗎？」

　　「哦，有啊。我們有很多年的工作經驗。」伊什瓦說。

　　乞丐頭兒仍然有些懷疑。「依我看，你們不太可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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