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114)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一一四

　　這句誇獎讓伊什瓦很高興，他說他們願意幫守夜人和他的家人縫補別的東西。「我們什麼都會做。寬鬆的便服、新娘禮服、嬰兒服都能做。」

　　守夜人傷心地搖搖頭。「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的老婆孩子都在老家生活。我是一個人來的，到這裡來找工作。」

　　後來，裁縫們睡著後，守夜人坐在木板凳上望著他們。小翁在睡夢中抽動的樣子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他想起和家人共度的那些不尋常的夜晚，孩子們做夢時，他就在他們身邊。

　　街道醒得很早，天沒亮就把裁縫們吵醒了。實際上，街道從不會真正入睡，守夜人解釋道，只是在凌晨兩點到五點之間打個盹兒——在失眠的賭徒和酒鬼離開後，報紙、麵包和牛奶送來之前。「不過你們睡得很香。」他笑著說，仿佛盡到了地主之誼。

　　「兩個晚上的覺放在一宿睡了。」伊什瓦說。

　　「瞧，裡面那個無賴還在打呼嚕呢。」他們趴在窗戶上向裡面張望時，藥劑師忽然睜開了眼睛。他見窗戶上貼著三張面孔，瞪了他們一眼，翻過身又睡著了。

　　他們在門口抽煙，望著清潔工清掃街道，清理走前一晚留下的香煙和比迪煙頭。清潔工的掃把在土地上畫出整齊的圖案。又過了一陣，他們卷起鋪蓋，付了三盧比，帶著行李出發了，跟守夜人約定他們晚上再回來。

　　由於一直提著箱子，小翁的左肩膀和手臂很痛，但他堅決不讓大伯提箱子。「你換右手啊，」伊什瓦說，「兩隻手都鍛煉鍛煉，這樣手臂才能長得健壯。」

　　「那樣兩條胳膊就都廢了，我還怎麼縫衣服？」

　　他們在火車站停下腳步，簡單洗漱了一下，然後去維什蘭素食餐廳喝茶、吃麵包。「你們昨天沒來。」收銀員兼服務生說道。

　　「我們太忙了——忙著找房子。」

　　「那可夠你們找一輩子的。」角落裡的廚子接過話頭，透過藍色火苗呼嘯的爐灶高聲說道。

　　小翁注意到窗戶上貼著一張總理的大幅肖像，旁邊貼著「二十點計劃」的海報，以前窗戶上並沒有這些東西。「有新顧客還是怎麼著？」

　　「那不是顧客，」收銀員說，「那是保護神。要做生意就少不了她的庇佑。不得不拜。」

　　「什麼意思？」

　　「有她在，我的窗戶就不會被砸碎，店鋪不會被燒毀。你明白嗎？」

　　裁縫們點點頭。他們向收銀員和廚子講了自己被硬拉去參加總理集會的事，講了直升機、玫瑰花瓣、熱氣球和那塊巨型木紙板肖像的故事，逗得他們哈哈大笑。

　　剛睡了一夜的好覺，守夜人關於夜間打擾的預言就成真了。他每次把兩個裁縫搖醒時都會連聲道歉。在他看來，沒什麼事情比剝奪別人的食物和睡眠更加過分。他幫裁縫們挪開鋪蓋，打開門鎖，在他們摸黑跌跌撞撞地讓到一旁的時候安慰他們，小翁的頭昏昏沉沉地枕在他一側的肩膀上，伊什瓦則沉沉地靠在他另一側肩膀上。

　　顧客等著取藥的時候，裁縫們嘴裡不停地嘟噥。「這些人為什麼偏要在夜裡生病啊？」伊什瓦含混不清地說，「他們來騷擾我們做什麼？」

　　「我的頭好痛啊。」小翁呻吟道。

　　守夜人輕輕地揉了揉小翁的額頭。「快完事了。再等兩分鐘，好嗎？然後你就可以甜甜地睡上一覺。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再讓顧客來打擾你的。」然而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違背自己的諾言。

　　後來他們得知附近爆發了痢疾——有人把變質的牛奶賣給了附近的居民。倘若裁縫們白天也在，他們就會發現，疾病這個壞蛋其實很公平，無論白天還是黑夜，它全都一視同仁。守夜人從藥劑師那裡聽來了官方數據，告訴他們死了五十五個成年人和八十三個小孩。藥劑師解釋說，不幸中的萬幸是這種痢疾是細菌性痢疾，而不是更為兇險的阿米巴痢疾。

　　裁縫們拖著行李箱和鋪蓋卷來到工作地點，他們眼睛佈滿紅血絲，帶著重重的黑眼圈，一副隨時可能體力崩潰的樣子。工作進度拖得越來越慢。伊什瓦過去無可挑剔的針腳如今時常走歪，小翁僵硬的手臂更是什麼事也做不好。勝家縫紉機的韻律變了調，針腳的節奏不再悠長優雅，而是時斷時續、時快時慢，像一口黏痰卡在肺裡。

　　迪娜看見他們憔悴的面容，知道他們的狀況越來越差了。他們的健康和日漸逼近的交貨日期都令她憂心忡忡——這兩者像連體嬰兒一樣密不可分。行李箱沉沉地壓在她心上。

　　這天晚上，小翁鉚足了勁拎起行李箱的情景幾乎讓她松了口。她差點叫他把行李箱留下。馬內克站在門口望著她，期盼著聽見她說出那句話。然而另一種可能令她心懷恐懼，她最終還是沒有說出那句話。

　　「等等，我跟你們一起去。」馬內克說著匆匆來到門廊。小翁無力地推辭了幾句，隨後便投降，把箱子交給了他。

　　迪娜松了口氣——同時既氣憤又委屈。馬內克去幫忙固然是好事，她心想。可是他幫忙的樣子令她心裡難受。他一句話都沒說就出門了，相比之下她顯得冷酷無情。

　　「就是這裡，我們新的落腳地，」小翁說著，向他介紹了守夜人，「這是我們的新房東。」

　　守夜人哈哈大笑，招呼他們到門口來。他們聚在臺階上抽煙，望著馬路。「唉，我算什麼房東啊，我甚至沒法保證讓房客睡個囫圇覺。」

　　「那不怪你，」小翁說，「都是這場病鬧的。除了這個，我還經常做噩夢。」

　　「我也是，」伊什瓦說，「夜裡吵鬧不斷，人影鬼影來回晃。真嚇人。」

　　「我拿著棍子坐在這裡，」守夜人說，「你們怕什麼？」

　　「我也說不上來。」伊什瓦說著咳嗽起來，掐滅了比迪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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