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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


  他們問了一家又一家:天堂小屋二十盧比一晚,樓下是家麵包店,天花板隔熱又不好,於是在樓上就能感受到烤爐的火焰散發出炙人的熱氣;羅摩旅館的廣告牌上寫著歡迎各個種姓入住,然而由於隔壁有座化工廠,因此房間裡散發著惡臭;在亞蘭賓館詢價時,他們的行李差點被人偷走,他們順著走廊往回追,未能得手的小偷拔腿就跑。

  「問夠了嗎?」伊什瓦說。小翁點了點頭。

  他們提起行李,向火車站走去,沿途停下來查看每一處有可能提供棲身之所的門口、雨棚和門面。但凡是能落腳的地方都被人占了。為了驅趕睡在人行道上的人,有間商店在門口擺了個滿是尖刺的鐵架子,架子上裝有合頁,早晨開鎖後可以折疊存放。睡在這張釘床上的是個很有創新精神的人——首先把一塊長方形的膠合板放在釘床上,然後才是鋪蓋。

  「這樣的辦法我們也得學著點兒。」伊什瓦欽佩地望著那人說。

  他們從坐輪板的乞丐身邊走過,乞丐照常搖晃著鐵皮罐向他們打招呼。他們專心找住處,並沒理會他。乞丐失落地望著他們的背影。一家家具店還開著門,門外有幾個空位。「我們可以去那裡試試。」小翁說。

  「你瘋了嗎?你想因為占別人的鋪位送命嗎?納瓦茲家附近的人行道上發生的事你都忘了嗎?」

  他們經過一家從不打烊的店鋪,是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店。銷售員離開後,店裡主要區域的燈都關了。只有配藥的那一側還亮著燈,裡面有個值班的藥劑師。

  「我們在這裡等等,」伊什瓦說,「觀察一下動靜。」

  有人往門外放了一隻木板凳,就在藥店和隔壁的古董店共用的門口處。兩家店鋪放下了鋼鐵捲簾櫥窗,猶如兩隻眼睛合上了眼皮。一邊是香皂、爽身粉、止咳糖漿,另一邊是納塔羅闍的青銅塑像、莫臥兒微縮畫、嵌著珠寶的盒子,全部從視線裡消失了。兩名經理鎖上門,把鑰匙交給了守夜人。

  裁縫們等到守夜人解開皮帶,脫下鞋子,舒舒服服地在板凳上坐下來,然後才拿著比迪煙盒走上前去。「有火嗎?」伊什瓦用手比畫著劃火柴的動作問道。

  守夜人正在揉捏小腿,聞言便停下手上的動作去摸口袋。裁縫伯侄用同一根火柴點了煙。他們把比迪煙遞給守夜人。那人搖搖頭,掏出了一包巴拿馬牌香煙。三個人沉默地抽了會兒煙。

  「我說,」伊什瓦說,「你整夜都坐在這兒嗎?」

  「這就是我的工作。」那人說著拿起倚在門口的守夜用的棍子,輕敲了兩下。裁縫們笑笑,點了點頭。

  「有人在門口睡覺嗎?」

  「沒有。」

  「你有時候肯定也很想休息一下吧。」

  守夜人搖了搖頭。「不允許。我得照看兩家店呢,」他湊到他們身邊,指指店裡的夜班藥劑師,故作神秘地說,「不過他就不一樣了。他可以休息。每天晚上他都把席子鋪在地上,在店裡睡上一大覺。就這樣那個混蛋還有錢拿,而且比我多得多。」

  「我們沒地方睡覺,」伊什瓦說,「我們住的棚戶區昨天被政府拆除了。用機器拆的。」

  「最近經常發生這樣的事情。」守夜人說,他繼續抱怨那名藥劑師,「那傢伙夜裡根本沒什麼活兒。有時候顧客來買藥,每到這時我就打開門,把那個無賴叫醒,讓他配藥。可要是他睡著了,頭腦就不清醒,看不清標簽,」他再次湊到裁縫們身邊,「有一次,他配藥時放錯了東西。顧客死了,警察來調查。經理跟警察談了談。經理掏錢,警察收錢,結果皆大歡喜。」

  「騙子,都是騙子,」伊什瓦說,他們點點頭表示贊同,「你能不能讓我們在這裡睡一覺?」

  「不允許這樣。」

  「我們可以付錢給你。」

  「即使你們付錢,哪有地方睡啊?」

  「地方足夠了。我們可以把床鋪在緊挨門口的地方,只要你把板凳挪兩英尺就好。」

  「那別的東西呢?這裡沒地方存放東西。」

  「什麼東西啊——只不過是個行李箱。我們早上會把它帶走的。」

  他們挪開板凳,展開鋪蓋卷。地方剛好合適。「你們付多少錢呢?」守夜人問。

  「每晚兩盧比。」

  「四盧比。」

  「我們只是窮裁縫。就三盧比吧,我們再免費幫你做些裁縫活。我們可以幫你把制服補好。」伊什瓦指指那人磨破的膝蓋和散開的袖口說。

  「好吧。不過我提醒你們,有時候這裡晚上非常吵,要是顧客來買藥,你們必須得讓開。到時候可別怪我打擾你們睡覺。即使打擾了你們睡覺,也不退款。」此外萬一藥劑師問起,他們要說自己付了兩盧比,因為那個無賴也要從中抽成。

  「沒問題。」裁縫們答應了他提出的所有條件。他們又抽了一根比迪煙,然後從行李箱裡取出針線幹起活來。守夜人只穿內褲坐在板凳上,等著他們縫補制服。

  「真是一流的手藝啊。」他穿上褲子,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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