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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低沉的轟鳴聲不斷地向他們滾滾而來,在暮色中顯得緩慢而平靜,越來越響、越來越響。突然,空氣中充滿了痛苦、恐懼、憤怒的聲音。

  「天哪!出什麼事了?」他們跑著走完最後一段路,來到一場混戰之中。

  棚戶區的居民聚集在街上,正在奮力抗爭,想要回到自己的棚屋,叫喊聲與堵在路上的救護車的警笛聲混雜在一起。警察一時無法控制住場面。居民們向前猛衝,占了上風,警察隨即聯合起來將他們打了回去。人們摔倒,遭到踩踏。救護車光鳴笛還不夠,又增添了響亮的喇叭聲。小孩尖叫哭喊,害怕跟父母走散。

  棚戶區的居民抵擋不住一波波攻擊,陸續退了回來,他們精疲力盡,只能無奈地叫駡著發洩怒氣。「沒良心的畜生!對窮人從來沒有公平可言!我們本來就一窮二白,現在更是什麼都沒了!我們犯了什麼罪?你叫我們到哪裡去?」

  氣氛暫時平靜下來,伊什瓦和小翁找到了拉加拉姆。「出事的時候我在場,」他喘著粗氣說,「他們沖進來,然後——就這麼給毀了。全部砸爛——一樣不剩。這些惡棍,這些騙子——」

  「是誰幹的?」他們想讓他慢點兒講。

  「就是那些人,那些自稱是安全檢查員的人。他們騙了我們。他們說是政府派他們來的,來檢查棚戶區。起初大家都很高興,以為政府終於肯費心管我們的事了,說不定情況會有所改善——用水、茅房、電燈,就像他們在投票時許諾的那樣。於是我們按照他們的吩咐離開了棚屋。可是棚戶區剛一清空,那些大型機械就上場了。」

  大部分推土機是用舊吉普車和卡車改造的,前保險杠加裝了鋼板和短木杆。它們一來就開始拆膠合板、波紋鐵皮和塑料搭建的房子。「我們一見這架勢,連忙沖上去阻止他們。可那些司機不管不顧。有人被車碾到。到處都是血。警察反而保護那些兇手。不然那些混蛋早就被弄死了。」

  「可他們怎麼能就這樣把我們的家毀掉呢?」

  「他們說這是緊急狀態下的新法律。如果棚屋屬於非法建築,他們就有權拆除。新法律規定必須美化市容。」

  「那納瓦爾卡爾呢?還有他的老闆托克雷呢?他們兩天前剛剛收了這個月的房租。」

  「他們都在這兒。」

  「那他們不跟警察說理嗎?」

  「說理?這件事就是托克雷負責操辦的。他戴了個徽章:貧民窟主管。納瓦爾卡爾是副主管。他們跟誰都不搭腔。要是我們敢走近,他們的打手就威脅說要打我們。」

  「那我們留在屋裡的東西呢?」

  「看樣子是沒了。我們哀求過他們,讓我們把東西取出來,可他們不讓。」

  伊什瓦突然覺得非常疲憊。他離開人群,走到小路對面,重重地蹲下。拉加拉姆提了提褲子,在他身邊坐下來。「為那些破棚子流眼淚不值得,我們還能找到別的地方。這只是個小麻煩,對不對,小翁?我們可以一起找個新房子。」

  小翁點點頭。「我要過去湊近些看。」

  「別過去,危險,」伊什瓦說,「留在這裡,跟我在一起。」

  「我就在這兒,老兄。」小翁說著,溜達著走開去看拆除棚戶區了。

  天就要全黑了。一隊配備了警棍的警察奮力驅趕,終於清空了聚居區前部的區域。地上散落著人們逃跑時落下的拖鞋和涼鞋,像缺手短腳的人潮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雜物。警察拉起的警戒線把居民們的憤怒牢牢擋住,怒火只能在遠處悶燃。

  推土機鏟平了一排排不結實的棚屋,又去對付那些租金高的房子,掉轉車頭,將磚牆撞倒。小翁心中波瀾不驚——那棚屋對他來說沒有任何特殊含義,他心想。也許現在大伯會同意回到阿什拉夫叔公家去了。他想到了明天要來做客的馬內克,苦笑了一聲,想像著自己告訴他晚餐取消的情形——取消的原因是房子意外消失了。

  凱薩爾警長的揚聲器在暮色中發出刺耳的聲音:「拆除工作暫停三十分鐘。說實在的,這是為了給你們一個機會,取回你們的私人物品。時間到了之後機器會重新開始作業。」

  人群中有些人對這個消息嗤之以鼻——警察虛情假意地這樣做,只是為了避免產生更多的麻煩。不過大多數人都很慶倖有這個機會取回自己為數不多的財物。廢墟之上,人們開始絕望地翻找。這讓小翁想起了垃圾堆上的那些孩子。他每天早上坐火車時都能看見他們。他回到大伯身邊,一同在廢墟間匆匆搜尋起來。

  這片他們熟悉的地方原本經過認真的社區規劃,此時已經被推土機鏟得面目全非。人們翻找自己的東西,場面十分混亂。哪片土地上建的原本是誰家的房子呢?哪堆木料、哪堆金屬該歸哪個人翻找?有些人趁火打劫,發現什麼就奪走,人們為了斷裂的膠合板、撕壞的人造革、塑料布大打出手。小風琴手忙著在廢墟間挖掘、翻找衣服的時候,有人想搶走他那件壞掉的樂器。他手持鐵棍擊退了那個毛賊。這場打鬥給小風琴又添了幾處新傷,扯破了風箱。

  「我的鄰居變成了強盜,」他眼淚汪汪地說,「過去我為他們唱歌,而他們會為我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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