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99)_羅欣頓·米斯特裡

九九

　　拆完行李之後，他無事可做。掛在櫥櫃上的陽傘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把傘撐開，欣賞寶塔形的傘面，想像著迪娜阿姨撐著它走在街上的情景。肯定跟《窈窕淑女》中去賽馬場的那些女士很像。她看上去比媽媽年輕多了，不過媽媽在信中說她們同歲，今年都是四十二歲。媽媽還說她這輩子過得很苦，有很多不幸的遭遇，年紀輕輕丈夫就去世了，因此即使她不好相處，馬內克也要對她以禮相待。

　　這樣就能解釋迪娜阿姨為什麼會那樣說話了，他心想，是生活磨難的緣故。她說話的語氣以及略顯蒼老的聲音是由於她經歷了生活的風風雨雨。她的言辭總是那樣犀利——那是一個疲憊、憤世嫉俗的人才會用的字句。他希望自己能讓她高興起來，偶爾逗她笑一笑。

　　這個小房間讓他渾身不自在。這太無聊了，而且這個學年剩下的時間都要這樣慢慢熬。他拿起一本書翻了翻，又扔回桌上。他想到了象棋。他擺好棋盤，機械地下了幾步棋。對他來說，下棋的樂趣已經從那些塑料棋子中滲漏殆盡。他把棋子倒回棕色的盒子裡，蓋上了滑蓋——它們從棋盤方格轉移到了棺材似的盒子裡繼續遭受禁錮。

　　不過馬內克總算逃脫了那個禁錮他的地方，他心想，再也不用去那個噁心的宿舍了。他唯一的遺憾是沒能跟阿維納什道別，他的房間一直鎖著，寂靜無聲。也許他還躲在父母家裡——學校仍在緊急狀態的掌控下，人們仍在接連失蹤，在這個時候回來確實太魯莽了。

　　馬內克回憶起他們剛剛相識的日子，那時他們的友誼還是嶄新的。「我做的每件事都是在博弈。」阿維納什曾經這樣說。現在他被人將住了軍，形勢十分嚴峻。他有沒有及時王車易位①，受到三卒一車的庇護呢？還有迪娜阿姨，她與那兩名裁縫博弈，在前屋和後屋之間排兵佈陣。還有爸爸，試圖與汽水公司對抗，而對手根本不按規則下棋，拿著象棋子下跳棋。

　　【① 國際象棋的一種特別著法，王車易位之後王棋可以受到三個卒和一個車的保護，但實際操作中也可能出現不同情況。值得注意的是，根據國際象棋的規則，王棋在面臨將軍的情況下是不允許王車易位的，這裡有可能是作者疏忽了。】

　　房間裡的夜色越來越深，但馬內克懶得開燈。在黑暗之中，他那些有關象棋的離奇想法突然蒙上了一層壓抑的陰影。一切都面臨著威脅。這場棋局冷酷無情。生活的棋盤上刀光劍影，留下遍地的傷員。阿維納什的父親有肺結核，他的三個妹妹苦等嫁妝，迪娜阿姨在苦海中掙扎求生，爸爸萬念俱灰，媽媽卻仍然假裝他會變回從前那個強壯、樂觀的人，他們的兒子讀完一年的職校之後便會回到家鄉，在地下室裡灌裝科拉可樂，他們的生活將再次充滿希望和歡樂，跟他去寄宿學校讀書之前一樣。但假裝只在孩子們的世界裡才有效，一切再也不會回到從前了。生活是如此絕望，每個人的生活中有的只是不幸……

　　他猛地合上折疊棋盤，一股氣流拂過他的臉，臉上帶著淚水的地方被風一吹，涼涼的。他擦乾眼淚，又把棋盤兩邊合了起來，棋盤風箱似的一開一合，他用棋盤給自己扇著風。

　　迪娜阿姨「吃晚飯了」的呼喚聲終於響起，他仿佛從監獄獲釋一般立刻來到桌邊，站在桌旁，直到她為他指定了座位才坐下來。

　　「你感冒了嗎？」她問，「你的眼睛淚汪汪的。」

　　「沒有，我休息了一會兒。」看來很少有事情能夠逃過她的眼睛，他心想。

　　「我昨天忘了問你——你喜歡用刀叉還是用手吃飯？」

　　「用什麼都行，不要緊。」

　　「你在家裡用什麼？」

　　「我們用餐具。」

　　她取來刀叉和勺子擺在他餐盤旁邊，自己的盤子沒有擺餐具，然後把飯菜端上桌。

　　「我用手吃也沒問題，」馬內克抗議道，「不用給我搞特殊待遇。」

　　「別自作多情了，不銹鋼便宜得很，沒什麼特殊的，」迪娜給他盛滿飯菜，在對面的座位坐了下來，「我小的時候，我們家總是把餐具擺得整整齊齊。純銀的餐具。我父親對這種事格外講究。他去世後我們的習慣就變了。尤其是我哥哥努斯萬娶了露比之後，她把餐具全處理掉了。她說神賜給我們這麼靈巧的手指，我們不必學外國人那一套。她說這話也有道理，不過我覺得她只是懶得清洗餐具而已。」

　　吃到一半，迪娜起身去洗了手，給自己也取來了刀叉。「你帶動了我，」她微笑著說，「我已經有二十五年沒用過這東西了。」

　　他移開了目光，以免她的手指過於緊張。「那兩個裁縫明天會來嗎？」

　　「但願吧。」她說著，將這個話題一帶而過。

　　接著，焦慮的心情又將她引回了這個話題。「除非他們找到了更好的工作，跑路了。不過跟這種人打交道，又有什麼辦法呢？自從我開始經營這樁縫紉生意，他們就把我的生活搞得苦不堪言。我天天擔心衣服能不能按時做完，都快被他們逼瘋了。」

　　「也許他們生病了。」

　　「兩個人同時生病？我看是酒瓶子裡生出來的病吧——我昨天剛付了他們工錢。一點兒紀律也沒有，一點兒責任感都沒有。唉，我不該拿我自己的問題來煩你的。」

　　「沒事的。」馬內克幫她把髒盤子端到廚房。流浪貓在屋外喵喵叫。他昨晚入睡時聽見了它們的叫聲，夢裡便出現了聚集在雜貨鋪門廊上的流浪狗，還有爸爸給它們餵食的場景，爸爸常常開玩笑說他很快就得開家分店，專門服務犬類顧客。

　　「別從窗戶往外扔啊，馬內克——倒進垃圾桶裡。」馬內克往窗外丟剩菜時迪娜說道。

　　「可是我想喂貓，阿姨。」

　　「不行，別讓它們得寸進尺。」

　　「它們很餓——你瞧，它們都等著呢。」

　　「淨胡說。它們都是聚在我窗外的討厭鬼，僅此而已。有時它們還會闖進來，把廚房搞得一團糟。它們渾身上下只有一樣好東西，就是腸子。可以做成小提琴弦，我丈夫總這麼說。」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