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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馬內克參加過幾次集會和抗議,只是為了對朋友表示支持。過了一段時間,就連這個理由都不足以讓他參加活動了。那些活動程序枯燥乏味、千篇一律,他不再去了。

  阿維納什晚上再也沒有時間下棋了。他們仍會一起吃飯,卻很少有機會二人獨處——馬內克很討厭這樣。總有一群人圍著他的朋友討論、爭辯,那些話題他不明白,也沒興趣弄明白。他們的談話充斥著民主化、憲法、異化、退化、權力下放、集體化、決定論、無產階級性、國家主義、資本主義、物質主義、封建主義、帝國主義、共產主義、社會主義、法西斯主義、相對主義——主義、主義、主義、主義,這個詞就像蒼蠅一樣圍著他打轉。

  這幫人怎麼就不能好好說話呢?馬內克心裡納悶。為了解悶,他開始數他們說了多少個不同的「主義」,數到二十個才停下。有時候,他們的辯論中也會提到狗——帝國主義的走狗、資本主義的走狗。有時候狗會變成豬,資本主義蠢豬。放高利貸的鬣狗和豺狼般的地主偶爾也會現身。最近,除了種種「主義」,他們常常談起這個所謂的「緊急狀態」,言談舉止仿佛天塌了似的。

  馬內克覺得自己受到了冷落,於是一吃完飯就回到自己的房間。他還留著那套塑料象棋,時常擺開棋局跟自己對弈。他先走一步,然後把棋盤轉過來再走一步。過了一段時間,這遊戲變得無聊起來,於是他讀了阿維納什借給他的一本書,裡面是各種各樣的國際象棋殘局,難度依次遞增。

  儘管日子很難熬,但馬內克仍然對朋友避而不見。接著,就在他過了幾天孤獨的日子之後,決心開始動搖、打算再給朋友一次機會的時候,阿維納什恰好敲響了他的房門。

  「嗨,最近有什麼新鮮事啊?」他熱情地拍拍馬內克的後背。

  「下棋。」

  「一個人下棋?」

  「不,跟我自己下棋。」馬內克說著將了自己的軍。

  「最近沒怎麼看見你。你對最近發生的事一點兒都不好奇嗎?」

  「你是說學校裡的事?」

  「對啊——還有校外的各個地方,自從頒佈緊急狀態法案之後發生的事。」

  「哦,那些事啊,」馬內克做了個滿不在乎的表情,「我對那些事不太瞭解。」

  「你不讀報紙的嗎?」

  「只看報紙上的漫畫。那些政治新聞全都無聊透頂。」

  「好吧,那我就給你簡短地總結一下,免得你睡著。」

  「好。我給你掐時間,」馬內克看著手錶說,「各就各位,開始。」

  阿維納什深吸一口氣。「三個星期前,最高法院判定總理在上次選舉中舞弊。這就意味著她必須下臺。但她遲遲不肯行動。於是反對黨、學生團體、工會開始在全國範圍內發起大型示威活動。所有人都要求她下臺。結果,她為了握住權力不放,聲稱國家安全受到內亂的威脅,宣佈全國進入緊急狀態。」

  「二十九秒了。」馬內克說。

  「等等,還有一部分。有了緊急狀態做藉口,基本權利就被暫時擱置了,絕大多數反對派都被逮捕,各組織的領導者被關進監獄,甚至有些學生領導也被抓了。」

  「那你最好當心點兒。」

  「噢,別擔心,咱們學校沒那麼招風。不過最糟糕的是媒體遭到了審查——」

  「那就更沒必要讀報紙了,不是嗎?」

  「她還篡改了選舉法,把她的罪行變成了無罪。」

  「而你沒時間下棋就是因為這件事。」

  「我一直在下棋。我做的每件事都是在博弈。來,我看看你學得怎麼樣了。」他擺好棋局,然後把一白一黑兩個卒藏在了背後。馬內克已經料到他會這樣做,便採取了王前兵開局。半小時後,馬內克贏了,連他自己也吃了一驚。

  「是我自作自受,把你教得這麼厲害,」阿維納什說,「不過我們要儘快來場複賽才行。」

  這下生活可以恢復到從前了,馬內克心想。阿維納什將再次歸他一人所有。他暗中盼望著校長像其他學校那樣,因為緊急狀態而禁掉該死的學聯,這樣就再沒別的東西能讓他的朋友分心了。

  但事實讓馬內克失望了,他們的棋局再也沒組起來。他晚上數次去敲阿維納什的房門,卻沒有回應。他兩次從門縫塞進了紙條:「嗨,你躲到哪兒去了?不敢跟我在棋盤上交手了還是怎麼著?回頭見。——馬內克。」

  留下第二張紙條以後,他在食堂裡見到阿維納什時,阿維納什只來得及向他簡短地揮揮手。「收到你的留言了,」他說,「明天有空嗎?」

  「當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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