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88)_羅欣頓·米斯特裡

八八

　　到了第三天，馬內克已經掌握了國際象棋的基礎。他們在食堂裡研究阿維納什設的棋局，走白棋，要求三步制勝。這時素食區突然喧鬧起來。學生從座位上一躍而起，掀翻了桌子，砸爛了杯盤，把椅子扔到了廚房的門上。沒過多久，這場騷動的原因就傳遍了食堂：一個吃素的學生在本該是素食的小扁豆湯裡發現了一片肉。

　　消息迅速傳開，人們說那個混賬廚子戲弄他們的宗教情感，踐踏他們的信仰，玷污他們的身心，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卑鄙地中飽私囊。不出幾分鐘，宿舍裡的素食學生全都來到了食堂，為這種欺騙行徑怒火中燒。其中有些人情緒幾近崩潰，語無倫次地尖叫著，渾身抽搐，把手指伸進喉嚨裡，想把那禁忌的食物吐出來。有幾個人成功地把晚飯吐了出來。

　　但是從學期伊始吃下去的食物早已消化，再長的手指也摳不出來。那邪惡的東西早已被消化吸收，成了他們的一部分，成了他們痛苦的來源。他們幹嘔，吐唾沫，連聲哀歎，他們原地打轉，雙手抱頭，為這無妄之災哭號，他們不願相信胃已經吐空，再沒東西可吐了。

　　工人被人從廚房裡拽出來之後，歇斯底里的人群這才找到了更令人滿意的發洩對象。那六個人渾身散發著變質的油味、汗味和熱爐灶的氣味，面對討伐他們的人群瑟瑟發抖。他們白色的工作服沾滿了今晚做飯時留下的污垢——棕色的是濺出的小扁豆湯，深綠色的是菠菜。

　　素食學生見到復仇有望，翻江倒海的胃頓時像服下了靈丹妙藥。噁心的感覺消失了，口中吐出的膽汁、嘔吐物和黃綠色的液體被一連串的污言穢語取代。

　　「打死這幾個狗娘養的雜種！」

　　「把他們的臉打爛！」

　　「讓他們吃肉！」

　　這些威脅並沒有立刻化為拳腳，因為那六個人很識相地跪倒在地，大聲哀號。他們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饒，那歇斯底里、聲嘶力竭的情景跟素食學生剛才拼命催吐的場景如出一轍。

　　阿維納什看著這場鬧劇持續了一陣子，然後推開椅子。「我有個主意。你能不能幫我保管一下棋盤？」

　　「你會受傷的，」馬內克說，「你管這些閒事幹什麼？」

　　「別擔心，我沒事的。」

　　馬內克把棋子放回盒子裡，坐在角落看著他。廚房的工人和學生仍然僵持不下：犯下罪行的一方畏畏縮縮，匍匐在鐵面無私的懲罰者腳下祈求仁慈。若不是那幾名工人面臨被揍成爛泥的風險，這場面真可謂滑稽可笑。不過，目前雙方之間還繃著一條無形的界線，遏制著那種局面的出現。說來也怪，一條無形的線力量竟然如此強大，馬內克心想——簡直像磚牆一樣結實。

　　「停！等一等！」阿維納什高聲說著，站到了戰戰兢兢的廚子與學生之間。

　　「怎麼了？」學生們認出他是宿舍委員會和學聯的主席，不耐煩地問道。

　　「稍等一下。痛打這幾個人一頓有什麼用呢？真正要怪的是那個鬼鬼祟祟的承包商。」

　　「等我們把他手下的人打成肉醬，他自然會明白的。保證他再也不敢在這裡露面。」

　　「你恰恰說錯了。他會帶著警察來尋求保護。」

　　這頭一著棋下得太妙了，馬內克心想——那條無形的防線得到了鞏固。

　　阿維納什呼籲素食學生以及所有對食物不滿意的人跟他聯手，向學校的管理者正式投訴。「讓我們採取民主的方式處理這件事，不要像街上的流氓那樣。那些政客這樣做已經夠糟糕了。」

　　將軍！馬內克心想。阿維納什巧妙地掌控了局面。

　　有些人表示同意，也有些人反對他的建議。素食學生又發出一連串的威脅，廚房的工人見狀紛紛趴在地上哭哭啼啼。但是跟矛盾爆發時比起來，雙方之間那種劍拔弩張的態勢已經有所緩解。越來越多的人發聲支持阿維納什的提議。咄咄逼人的素食學生漸漸安靜下來。廚房工人的哭喊聲也停了，不過他們仍然跪在地上，一旦形勢不妙，隨時準備重新開始。

　　他們制訂了計劃，決定第二天一早在校長辦公室外面組織一場大型抗議活動。學生們對於選定的行動方式普遍滿意。就連最嚴格的素食者也停止了嘔吐，平復了情緒，去洗淨遭受不潔食物污染的身體，並答應第二天與其他人碰頭。

　　將軍！馬內克心想。那條無形的防線已經不可動搖。

　　「我猜你就是傳說中那種天生的領導者。」那天晚上，馬內克半是調侃、半是欽佩地對阿維納什說。

　　「算不上。天生的傻瓜還差不多。我應該堅持自己的決定不動搖的——放棄這些事，把精力放在學習上。走，我們上樓。」

　　食堂抗議大獲成功，令阿維納什和他的追隨者都很驚訝。校長寫了書面通知，解雇了食堂承包商。宿舍委員會獲得授權，由他們選擇新的承包商接手食堂。

　　學生們歡欣鼓舞，舉辦了一場慶功會，野心更大了。學聯主席承諾，他們要逐個剷除校園中的邪惡行徑：學校員工任人唯親，招生時收受賄賂，出售試卷，向政治人物的家屬開放特權，政府插手教學大綱，恐嚇教職工。這樣的惡行比比皆是，因為學校已經爛到了根裡。

　　學生們歡天喜地，堅定地相信他們的行動能夠激發全國的其他學校，展開徹底的變革，落實賈亞·普拉卡什·納拉揚發起的草根行動，呼籲全國人民重拾聖雄甘地的原則。這種改變將使整個社會精神煥發，讓它從腐敗、缺乏活力的狀態轉變成健康的狀態，依靠其豐富的古老文明，用《吠陀經》與《奧義書》的智慧喚醒世界，帶領人們走向光明。

　　食堂抗議活動成功後的那些天裡，抱有這樣美好的夢想再容易不過了。學生們當中湧動著決心與信念，很快組建起數不清的小組委員會，設定工作日程，做會議記錄，表決通過決議。食堂的伙食有所改善。宿舍裡洋溢著樂觀的情緒。

　　然而馬內克卻受夠了。他希望自己和阿維納什的生活都能恢復到原來的軌道上。這種長期焦躁不安的狀態令人疲憊。他試過讓阿維納什戒斷這種新產生的激情，採取的是他自認為很巧妙的方式：他搬出了朋友的家人。「我認為你說得對。你以前說的那些話，你知道的，就是把精力全放在學習上，為了你的父母，也為了你妹妹的嫁妝。你真的應該這樣做。」

　　這個提醒讓阿維納什心煩意亂，皺起了眉頭。「每當我想到這些事，常常會感到內疚。一旦我把剩下的幾個問題處理完，我就辭掉主席職位。」

　　「什麼問題？」馬內克失去了耐心，「你開了那麼多會，卻一次都沒提到過髒兮兮的廁所和浴室。蟑螂和臭蟲也應該被提上日程。聖雄甘地是不會喜歡你這種方式的，他信仰潔淨——身體的潔淨才能促進精神潔淨，才能達到心靈潔淨。」

　　他的反駁讓阿維納什來了興致，他笑著伸手攬住馬內克的肩膀，兩人一同走過內院。「我不知道你竟然是甘地哲學理念的專家。跟我說說，你想不想當蟑螂小組委員會的領頭人啊？我會附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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