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77)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七七

　　馬內克覺得自己的世界又坍塌了一部分。吃完午飯，他沒有再回到花園。科拉太太把他拉到一邊，說爸爸這麼愛他，他不應該這樣對待爸爸。「他這樣做，送你去讀好學校，都是為了你好。你不該把這看成一種懲罰。」

　　到了晚上，科拉先生把兒子叫到身邊，坐在沙發上。「寄宿學校不是永遠沒頭兒，」他說，「記住，媽媽和我對你的思念比你對我們的思念更多。但是還有什麼選擇呢？你不想做個沒文化的人，不識字也不會寫字，像貧苦的加迪族人那樣饑寒交迫地過一輩子，只能靠幾頭羊勉強糊口吧？你要記住，慢車是會被落在後面的。等六年之後你中學畢業，誰也不會再趕你走了。你要回來接管家裡的生意。」

　　馬內克微微一笑，聽著父親繼續說道：「實際上，你回來得越早，對我反而越有利。我可以輕輕鬆松地整天去山裡散步。」

　　第二天吃早飯時，科拉先生把自己專用的那只大杯子讓給馬內克喝茶，又讓他坐在錢箱旁邊給顧客找零。那個學年剩下的日子裡，馬內克始終珍藏著那天的回憶。每當背井離鄉的痛楚湧上心頭，他便會回想那些快樂的回憶，以抵抗心中的絕望以及有關背棄與孤獨的陰暗想法。

　　儘管他起初擔心六年的時間無窮無盡，但時間還是不疾不徐地消磨掉了三年的日子。馬內克十四歲了，五月份回到家裡過暑假。

　　今年父母頭一次要離開他兩天，去參加婚禮。科拉先生決定不關門歇業，也不把孩子送去鄰居家，而是讓他獨自打理生意，作為對他的特殊款待。

　　「只要按照我在家時的方法來就好，」他說，「一切都會很順利的。別忘了清點司機取走的飲料箱，還要打電話訂明天的牛奶——這是重中之重。如果遇到問題，就給格雷瓦爾叔叔打電話。我囑咐過他了，叫他晚些時候來看你。」科拉夫婦陪著馬內克又把店裡的一切過了一遍，提點了幾件重要事項，然後便出發了。

　　這天過得一如往常。有時客流如織，過後又是平淡清淨的時段，人少時他便給玻璃貨櫃擦灰，給貨架除塵，清理櫃檯。常客們問起父母怎麼不在家，紛紛稱讚他的辦事能力。「瞧瞧這孩子，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真該給你發個獎牌。」

　　「法魯赫和阿班要是想退休，明天就可以退休了，」格雷瓦爾準將說，「什麼都不用擔心，雜貨鋪有馬內克大元帥鎮守呢。」在場的人聽了紛紛開懷大笑。

　　入夜之後，日光漸漸黯淡，寂靜籠罩了附近的街坊，馬內克打開門廊的燈，對自己一天的工作成果感到十分自豪。快到關門時間了，他要做的只剩下清空錢箱、清點錢數，然後把金額記在賬本上。他在門廊往店裡看去，忽然停住了。放在店鋪中央的大玻璃櫃裡擺滿了香皂和爽身粉——要是往前擺一擺，肯定更加好看。門口那張放著舊報紙的桌子搖搖晃晃，斑駁不堪——把它推到一邊難道不是更好嗎？

　　在這個念頭的驅使下，馬內克一邊熱飯一邊開動腦筋。他越想越覺得重新安排貨物的擺放方式是明智之舉。他一個人就能輕鬆辦到，今晚就動手。等媽媽爸爸回來不知會多麼驚喜呢。

　　吃完晚飯之後，他回到幽暗的店裡，點起燈，把舊桌子拖到一旁不礙事的地方。玻璃貨櫃則難辦些，它更沉、更笨重。他清空了裡面的商品，把櫃子推到更顯眼的新位置，然後把罐子和紙盒一一擺了回去，但不是像原來那樣沉悶地碼成一摞——他把這些東西擺成了新奇有趣的金字塔形、螺旋形。完美，他心裡這樣想著，退後幾步欣賞效果，然後便上床休息了。

　　第二天晚上，科拉先生走進店門，察覺了店裡的變化。他沒有停下來跟馬內克打招呼，也沒有詢問一切是否順利，而是叫馬內克關上店門，掛出打烊的牌子。

　　「可是還有一個小時才關門呢。」馬內克渴望得到父親的表揚，說道。

　　「我知道。不管那些，關上。」接著父親命令他把一切恢復原樣，空洞的語氣不帶一絲情緒。

　　馬內克寧願父親訓斥、責打自己，或者用任何方式懲罰自己。然而父親表現出的只有輕蔑，甚至拒絕談論這件事，這實在可怕。熱切的神情從馬內克臉上退去，留下的只有困惑和痛苦，他覺得淚水就要奪眶而出。

　　母親出面調停：「可是法魯赫，你不覺得馬內克這樣擺很好看嗎？」

　　「這與好不好看無關。我們把商店交給他照看兩天，當時是怎麼吩咐他的？他就是這樣回報我們對他的信任。這件事關乎紀律，以及按照命令行動，而不是好不好看的問題。」

　　馬內克把東西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但剩下的假期裡他拒絕再進小店一步。「爸爸不需要我——我不想去，」他忿忿地對母親說，「他只是希望店裡有個僕人。」

　　夜裡上床之後，科拉太太告訴丈夫馬內克感到很受傷。「這我知道，」他背對妻子，側躺在枕頭上說，「但他應該先學會走路再開始跑步。小男孩的心智還沒成熟起來就覺得自己什麼都懂，這對他沒有好處。」

　　但科拉太太仍然堅持不懈，終於在假期將盡時取得了成效。一天早上，科拉先生開始重新擺放玻璃貨櫃，並且把馬內克叫到店裡徵求他的意見，父子之間這才化干戈為玉帛。隨著開學的日子越來越近，他們開始一同在地下室的飲料作坊裡勞作，馬內克把乾淨的汽水瓶搬下去，再把剛剛灌裝的開喜成箱地搬上來。

　　返校前的最後一晚，科拉先生關閉機器，說道：「明天你走之後，我會想你的。」發動機的震顫聲漸漸止息，父親的話語徒勞地飄蕩在地下室陰濕的空氣中。父子二人一起向樓上走去，父親抱住了馬內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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