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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這樣的夜晚過後,科拉先生總有些納悶,自己怡然自得的心境為什麼起了波瀾——不至於破壞殆盡,但仿佛有某些人和事試圖在暗中篡改。他十分享受這樣的聚餐和茶話會,絕不允許自己缺席,但這種聚會總讓他有種不自然的感覺,仿佛空中飄著某種本不該有的腐壞的味道。

  他的心態總要過一兩天才會恢復平衡。在那之後他便又覺得沒錯,自己沒有拋棄山裡的家業是正確的抉擇,這個地方對他的家庭仍然益處頗多。「空氣和水是那樣純淨,群山是那樣秀美,生意也很興隆,」面對親戚們隔三岔五要他們離開山區的勸說,他和科拉太太在信中說道,「再沒有別的地方能給馬內克更好的前途了。」

  若要問馬內克的意見,他也會全心全意地贊同父母。他從不去考慮未來,對他無憂無慮的童年世界來說,眼下的生活已是足夠的理由。他的每一天都過得豐富而充實——上午和下午上學,放學之後便去雜貨鋪幫忙,打烊後在夜裡陪父親散步,他會像個小男子漢似的大步跟上父親的腳步,否則爸爸就會拿他逗趣,說他這輛慢車被落在後面了。

  不過最快活的要數星期天。每逢星期天,名叫巴努的加迪族園丁會來收拾屋後的園子。馬內克整個星期都盼著跟巴努一道出門,在自家的園地裡巡視,按照他的吩咐做些雜活。五十碼外的田地最有趣了,那裡的地勢是片向下的緩坡,長滿了野生的灌木、林木和茂密的樹叢。在那裡,巴努教他認識陌生的花朵和草藥,馬內克家那種滿玫瑰、百合和萬壽菊的前院裡是不會出現那些植物的。巴努把能夠置人於死地的曼陀羅和它唯一的解藥指給他看,教他辨識草葉,有些能夠緩解某種蛇毒,還有的能治療輕微的胃病,有些植物的莖幹搗爛後則能治癒皮外傷。他給馬內克示範怎樣捏住金魚草的花朵讓它「張嘴」。到了年底天氣漸冷,他們便在傍晚時收集乾枯的樹枝和樹杈,生起一小堆篝火。

  有時巴努會帶女兒蘇拉亞一起來,她跟馬內克同歲。每到這時,馬內克的時間便一分為二,除了幹雜活,他還會跟她玩耍。中午時分,科拉太太招呼孩子們進屋吃飯。起初蘇拉亞上桌吃飯有些害羞,因為她家裡沒有椅子。來過幾次之後,她才敢跟著馬內克跑進屋,神態自若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巴努則繼續在外面吃飯。

  一天下午,蘇拉亞蹲在遠處斜坡上的樹叢裡。馬內克在看不見的地方等了一會兒,然後好奇地跟了過去。蘇拉亞見他走近,笑了笑。馬內克聽見一陣輕柔的聲,彎腰去看。細小的水流已經積成了一攤帶泡沫的小水窪。

  他解開褲子的紐扣,在她身邊站定,射出一道流動的弧線。「我能站著尿尿。」他說。

  她小便完,笑著提起褲子。「我弟弟也能,他跟你一樣,也有個小雞雞。」

  這件事很快就成了他們之間的慣例,蘇拉亞每次跟父親一起來做工,他們倆都會到樹叢裡去。漸漸地,他們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對人體生理結構進行了更加深入的觀察。

  「這是怎麼了?」他們進屋吃茶點時科拉太太說,「你們倆怎麼總是咯咯笑個不停?」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天,她開始從廚房的窗口留意兩個孩子的舉動,發現他們總是走下緩坡,到她看不見的地方去。她試過偷偷去查看,卻以失敗告終。還沒等她走近,孩子們已經聽見了她的腳步聲,大笑著跑了出來。

  過了一段時間,她把自己的疑慮告訴了科拉先生。「法魯赫,我覺得你應該留意馬內克的行為。特別是蘇拉亞來的時候。」

  「怎麼了,他幹什麼了?」

  「這個,他們到樹叢裡去,然後——」她的臉紅了,「我並沒真的看見什麼事,不過……」

  「這個臭小子。」科拉先生笑著說。接下來的星期天,他留在花園裡查看巴努做的活計,同時在緩坡上巡視。這一年剩下的時間裡,這成為他例行公事的一部分。孩子們不得不費盡心機以避開大人的監視。

  馬內克四年級畢業後,科拉先生開始研究是否應該送他去讀寄宿學校。當地走讀學校所能提供的教學質量實在差得令人髮指,格雷瓦爾準將和其他街坊們紛紛贊同。「良好的教育是重中之重。」人們如是說。

  他們選中的那所寄宿學校要坐八個小時的大巴才能到,馬內克對父母的這一決定充滿了憎惡。一想到要離開山間小鎮,離開他生活的整片天地,他就會陷入恐慌。「我喜歡這裡的學校,」他央求道,「再說,你要是把我送走,我每天晚上還怎麼在店裡幫忙呢?」

  「店裡的事不用你操心,你才十一歲,」科拉先生笑著說,「現在你盡情享受少年時代就好。跟同齡人一起生活保證非常有趣。你肯定會喜歡學校的生活。至於商店,你放假回家的時候,商店保證還會在這裡的。」

  馬內克學著忍耐住校生活,但他並不喜歡這種生活。他心中有種遭到背叛的痛苦。他沒有一天不想念自己的家、父母、小店和群山。他發現同班的同學們跟他過去認識的那些男孩子很是不同。他們舉手投足仿佛處處高他一等。年齡大些的男孩則會談論女生,還會摸年紀小的男孩。有人把一遝撲克牌拿給他看,紙牌上畫著裸體女人。她們兩腿之間黑乎乎的那一團把他嚇壞了。不可能,這些圖片絕對是假的,他回憶起蘇拉亞那光潔可愛、仿佛在對他竊竊私語的小洞,心中想道。

  「那是毛——就應該是這樣的,」年紀大點的男孩說,「這些都是真的照片。來,我叫你看看。」他解開褲子露出陰毛,放出鼓脹的陰莖。

  「但你是個男孩,不能證明女孩也是這樣的。」馬內克說。他想再仔細看看那些撲克牌。那傢伙說馬內克必須先幫個忙才能讓他看。他把馬內克摟得很緊,在他身上磨蹭,發出呻吟聲。這聲音真奇怪,馬內克心想,好像他要大便似的。那男孩射出一股液體之後才把卡片交給他。

  排燈節假期,馬內克回家了,過了兩天,他又試圖說服父母不要送自己回學校去。他反復說個不停,搞得科拉先生厭煩了。「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要再提了。」他說。

  馬內克氣得沒有跟父母道晚安便上了床。這句缺失的「晚安」折磨了他很久,心中那空虛的感覺無法通過睡眠彌補。午夜之後他考慮去父母的房間,為自己這種愚蠢而逆反的行為道歉。但他半是放不下自尊心,半是害怕再次惹怒爸爸,便留在了自己的床上。

  他黎明便起了床,在爐灶旁擁抱了媽媽,低聲說了句「早上好」,然後避開站在廚房窗邊的父親,溜回自己的座位上。「小少爺還在生悶氣呢。」科拉先生笑著說。

  馬內克低頭望著自己的杯子,皺起眉頭盯著它,生怕嘴角失控,露出微笑來。

  這天是星期天,巴努照常來侍弄花園。蘇拉亞沒跟他一起來。馬內克在他身後跟了一段時間,然後才問起蘇拉亞。

  「她跟她媽在一起,」巴努說,「從今往後她都跟她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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