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55)_羅欣頓·米斯特裡

五五

　　第三天，伊什瓦叫小翁照常開門營業，於是他們又開始縫紉。

　　「我要召集一隊恰馬爾，給他們配發武器，然後沖到那些地主家去，」翁普拉卡什說道，縫紉機轉得飛快，「要湊齊人手很容易。我們就學納薩爾派的做法，」他俯身幹著手裡的活兒，向伊什瓦和阿什拉夫叔公講述東北部農民起義採取的策略，「最後，我們再把他們的頭砍下來，用杆子挑著掛在集市示眾。以後那些人再也不敢欺負我們了。」

　　伊什瓦任由他沉浸在復仇的念頭當中。他自己最初也有過同樣的衝動，他怎麼可能責怪侄子呢？縫紉活轉移了他的注意力，而飽受折磨的心緒卻很難從痛苦中解脫出來。「告訴我，小翁，關於這些事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呢？」

　　「我在報紙上看見的。但這難道不是常識嗎？每戶低種姓人家都有人遭到過地主的虐待。他們肯定巴不得有機會報仇。我們把塔庫爾跟他們那些打手全宰了。還有那幫惡棍警察。」

　　「然後呢，怎麼辦？」伊什瓦心平氣和地問，他覺得是時候把侄子的思路從死亡引開，轉移到生活上來了，「他們會把你送上法庭，然後絞死你的。」

　　「我不在乎。假如我跟父母住在一起，我早就死了，才不會安然無恙地坐在這間鋪子裡呢。」

　　「小翁，我的孩子，」阿什拉夫說，「報仇不該由我們操心。那些殺人放火的人早晚要遭報應的。真主在上，即使現世沒有遭報應，死後他們也不得安寧。說不定他們已經遭了報應，誰知道呢？」

　　「是啊，叔公，誰知道呢？」翁普拉卡什酸溜溜地說道，然後上床了。

　　那個可怖的夜晚過後六個月，在阿什拉夫的堅持下，伊什瓦搬出了他們原本寄宿的房子。他說女兒們已經出嫁，家裡的地方足夠他們住的。他給店鋪樓上的房間打了隔斷——他和蒙塔茲住一邊，伊什瓦跟侄子住另一邊。

　　他們聽見翁普拉卡什在樓上走動，準備上床。蒙塔茲跪坐在裡屋禱告。「復仇如果只是嘴上說說，那倒不要緊，」伊什瓦說，「可要是他回到村裡去，幹出蠢事來怎麼辦？」

　　他們為這孩子的前途憂心忡忡地苦惱了幾個小時，然後也上樓休息了。阿什拉夫跟著伊什瓦來到隔斷的另一側、翁普拉卡什睡覺的地方，並肩而立站了一會兒，凝視著小翁。

　　「苦命的孩子，」阿什拉夫輕聲說，「經歷了那麼多苦難。我們怎麼才能幫他呢？」

　　最終，這個問題的答案來自穆紮法爾裁縫鋪本身多舛的命運。

　　兇殺事件過去一年之後，鎮上開了一家成衣店。沒過多久，阿什拉夫的顧客數量就開始縮水了。

　　伊什瓦說顧客流失只是暫時的。「新開的大商店，裡面摞著一疊疊的新襯衫——這肯定會吸引顧客的。這種體驗讓人們覺得自己舉足輕重，可以試穿不同的款式。不過一旦新鮮勁兒過去，他們發現衣服並不合身，這些叛徒自然會回來的。」

　　阿什拉夫則沒那麼樂觀。「他們低廉的價格會擊敗我們的。他們在城裡有大工廠，衣服一做就是幾百件。我們怎麼可能跟他們競爭呢？」

　　不久，兩名裁縫和他們的學徒就發現，裁縫鋪每個星期能開張一天就算幸運了。「真奇怪，是不是？」阿什拉夫說，「這生意我做了四十年，卻被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擠垮了。」

　　「可是您見過那家成衣店啊。」

　　「不，我說的是城裡的工廠。工廠有多大？誰是老闆？他們怎麼付工錢？我對這些一無所知，只知道他們快要把我變成乞丐了。說不定到頭來我一把年紀還要去給他們打工。」

　　「那可不行，」伊什瓦說，「不過也許我應該去。」

　　「誰也不許去，」阿什拉夫一拳砸在工作臺上，「我們要同甘共苦，我那樣說只是在開玩笑。你以為我忍心把自己的孩子送到那裡去嗎？」

　　「別生氣，叔叔，我們知道您不是認真的。」

　　然而沒過多久，他們就認真考慮起這句玩笑話來了，因為顧客接二連三地跑去了成衣店。「繼續這樣下去，我們三個只能從早到晚坐在店裡拍蒼蠅了，」阿什拉夫說，「這對我來說倒不要緊。我已經這麼大年紀了——生活中的酸甜苦辣我都嘗過。但這對小翁不公平，」他壓低了聲音，「也許叫他去別的地方闖蕩一下比較好。」

　　「無論他去哪裡，我必須跟他一起去，」伊什瓦說，「他年紀還太小，滿腦子淨是不成熟的想法。」

　　「這不怪他，是魔鬼在慫恿他。你當然應該陪著他，現在你就是他的父親。你們可以一起出去闖蕩一段時間。不必一直在外面闖蕩，一兩年就夠了。努力工作，攢些錢，然後再回來。」

　　「這倒是。聽說在城裡賺錢很容易，那裡工作多，機會也多。」

　　「沒錯。攢下錢之後，你們可以回來開個小店。賣檳榔角、開水果攤、賣玩具，都可以。說不定還能開家成衣店，誰知道呢。」他們說笑道，不過他們一致認為讓翁普拉卡什出去闖蕩幾年是好事。

　　「只有一個難題，」伊什瓦說，「我在城裡沒有熟人。該怎麼起步呢？」

　　「車到山前必有路。我有個非常要好的朋友，他會幫你們找工作的。他叫納瓦茲，也是個裁縫，在那裡開了家店。」

　　他們坐到深夜，為未來做計劃，想像著在海濱城市的生活。那座城市裡滿是高樓大廈，街道寬闊平整，有美麗的花園，上百萬人在那裡努力勞作，積累財富。

　　「你瞧我，跟著激動起來了，好像我要跟你們一起走似的，」阿什拉夫說，「要是我年輕幾歲，肯定會跟你們走的。這裡會變得很寂寞的。我的夢想就是你和小翁能陪著我，直到我生命的盡頭。」

　　「我們當然會的，」伊什瓦說，「我和小翁很快就會回來的。這不正是我們的計劃嗎？」

　　阿什拉夫給朋友寫了封信，請他在伊什瓦和翁普拉卡什到達後關照一下，幫他們在城裡落腳。伊什瓦從郵局取出自己的積蓄，買了火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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