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49)_羅欣頓·米斯特裡

四九

　　買縫紉機的時候，他徵求了阿什拉夫叔叔的意見。自他離開後，那座小鎮漸漸擴大，穆紮法爾裁縫鋪生意興隆。伊什瓦在鋪子附近租了個房間。阿什拉夫把他從助手提拔成了生意夥伴。兄弟倆一致認為父親不必再勞作了，由他們兩個供養父母。

　　「你們都是好孩子，」納拉揚把這個決定告訴杜奇後，他說，「我們實實在在受到了神靈的保佑。」

　　魯帕取來了孩子們多年前做的汗衫和短袖小衫，衣服早已褪色了。「還記得這個嗎？」

　　「我都不知道你還留著這些呢。」

　　「你和伊什瓦把這兩件衣服帶回家送給我們的時候，年紀還那麼小，你們兩個都是，」她說著哭了起來，「可是那個時候我心裡就知道，將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出門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朋友們，她們擁抱了她，打趣她眼看就要發財，以後不再跟她們來往了。

　　「不過有件事可以確定，」帕德瑪說，「他們到了該成家的時候了。」

　　「你得留心找兩個般配的兒媳婦了。」莎維德麗說。

　　「可不能再拖了。」皮亞麗說。

　　「有什麼事我們都會幫你的，別擔心。」安巴說。

　　這個好消息傳遍了街坊四鄰，也傳到了外人那裡。有些高種姓仍然對於恰馬爾竟能有這樣的成就感到憤憤不平。其中有個人怨氣尤其大，這個人就是達拉姆西塔庫爾——每逢選舉，本地的計票工作總是由他包攬，然後他把選票記在與他勾結的政黨名下——他隔三岔五就去奚落那名裁縫。

　　「這兒有頭死牛等著你處理呢。」他借僕人之口告訴納拉揚。納拉揚只需把消息轉告其他的恰馬爾，自然有人樂意去收屍。還有一次，一頭山羊在達拉姆西的地界上掉進了陰溝，他便派人去叫納拉揚來通下水。納拉揚客氣地回了話，說他很感激塔庫爾的慷慨施捨，但是自己已經不幹這一行了。

　　在村裡的恰馬爾們眼中，納拉揚已經成了他們這個種姓的代言人，是他們默認的領袖。杜奇對兒子的成就淡然處之，從不在人前炫耀，只有跟朋友們坐在河邊的樹下抽煙時才會偶爾顯露出得意。漸漸地，他兒子的日子過得比村裡的許多高種姓還要富足。納拉揚出錢請人在村裡賤民的聚居區新挖了一口井。他將兩座小屋所在的那片地長租下來，拆掉兩座小屋，蓋起了像樣的房子，這樣的房子村裡總共只有七幢。這棟房子足夠大，不僅父母可以住進來，還能容下他做生意。而且，魯帕喜滋滋地想，過不了多久還要再添一個媳婦、幾個孩子。

　　她和杜奇都想讓大兒子先成家。可是當他們提出要給他物色妻子的時候，伊什瓦明確表示不感興趣。到這個時候魯帕已經明白，強迫兒子去做他不願意做的事情是不可能成功的。「學來了大城鎮的那套做派，」她抱怨道，「把我們村裡的老規矩全忘了。」於是她放棄了伊什瓦，把注意力轉向了納拉揚。

　　他們四處打聽，有人推薦了一個來自其他村子的適婚女孩。雙方商定了看媳婦的日子，男方的家人要去拜訪女方一家。魯帕把安巴、皮亞麗、帕德瑪和莎維德麗都算在去相親的人裡——她們跟她親如一家，她這樣說道。伊什瓦不去，但他安排了一輛二十七座的利蘭牌中巴車送相親團去看媳婦。

　　當天早上九點，破舊的中巴車開進了村，停車時揚起一團塵霧。大家聽說有機會坐車出門，紛紛自告奮勇要為這樁喜事出一份力，來的人數遠遠超出了這輛不起眼的小車的承載範圍。

　　「納拉揚就像我的兒子一樣，」一個人說，「我有責任跟著去。這麼重要的人生大事，我怎麼能讓他失望呢？」

　　「要是你不帶上我，以後我在村裡可要抬不起頭了，」另一個被拒絕之後仍不肯放棄，央求道，「求你了，別把我扔下。」

　　「我們街坊每次去看媳婦我都參加了，」第三個人誇口道，「我的經驗你保證用得上。」

　　更有許多人自作主張決定同去，連招呼都沒跟杜奇和魯帕打就直接上了車。一小時後相親團準備出發的時候，車廂裡已經擠了三十八個人，還有十二個盤腿坐在車頂上。司機見多了鄉間道路兩旁低垂的樹枝造成的慘痛事故，堅決不肯開車。「從車頂下來！下來，所有人都下來！」他朝車頂那些安然打著蓮花坐的人大聲呼喊。於是車頂上的十二個人只好留下來，中巴車這才慢悠悠地上路了。

　　兩個半小時後，他們到達了目的地。見到來的中巴車和相親團的規模，不僅女孩的父母深受震撼，其他村民都不例外。三十八位訪客下了車，有些不知所措。女孩家裡放不下這麼多人。經過好一番痛苦的抉擇，杜奇挑選出一個七人小組，其中包括他最好的朋友喬圖和達亞拉姆。帕德瑪和莎維德麗也名列其中，但安巴和皮亞麗卻不得不跟另外二十九個倒霉蛋在外面等候，從門口往裡張望事情的進展。

　　在屋裡，核心圈子的成員跟女方父母喝著茶，講述了這一路的見聞。「我們這一路見到的風景太美了。」杜奇對女孩的父親說。

　　「有一次，汽車突然發出好大的動靜，停下了，」喬圖說，「花了好一陣工夫才重新發動。我們還以為要遲到了。」

　　不久，雙方父母互通了家族的系譜和歷史，魯帕謙虛地對女孩的母親說起納拉揚的成就。「他的顧客可不少。大家只肯穿納拉揚做的衣服，好像全國再沒有其他裁縫似的。我可憐的兒子從早到晚不停地縫啊、縫啊、縫啊。不過他那架貴重的新式機器特別了不起，什麼好東西都能做出來。」

　　接著到了看媳婦的環節。「來，閨女，」女方母親輕描淡寫地說，「給客人端些甜點過來。」

　　女孩名叫拉達，十六歲，端著盛滿萊杜糖球①的大淺託盤走進了房間。談話戛然而止。女孩溫順地低著頭、垂下目光走了一圈，每個人都仔細地盯著她。屋外的人竊竊私語，互相推擠著搶地方，想看那女孩一眼。

　　【① 一種球形甜點，由麵粉、黃油和糖製成，有時會加入堅果碎或葡萄乾，通常在節慶場合或宗教活動上供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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