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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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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已經延續了幾個世紀的傳統能否輕易被推翻尚不得而知。於是他們商量讓伊什瓦留在阿什拉夫店裡當助手,納拉揚則回到村裡試試水。這樣的安排皆大歡喜:穆紮法爾裁縫鋪剛好勉強雇得起一名助手;鎮上送來的工錢可以貼補杜奇;魯帕則把小兒子迎回了家。 她取下在房梁上吊了七年的包裹。繩結縮緊,解不開了。她剪斷繩子,拆開用來保護衣服的麻布,把汗衫和短袖小衫洗了一遍。是時候再次把它們穿在身上了,她告訴杜奇,這是為了慶祝孩子回家。 「衣服有點松了。」他說。 「我的也是,」魯帕說,「肯定是布料鬆散了。」 他很喜歡她的解釋——這樣輕鬆些,不必回顧自己如何被多年的苦日子拖垮了身形。 村裡的恰馬爾種姓暗地裡都為納拉揚感到自豪。他們漸漸鼓起勇氣,成了他的顧客,不過納拉揚並沒從中賺到什麼錢,因為鄉親們很少有錢做新衣服。他們用來蔽體的通常是高種姓丟掉的衣物。大多數時候,他做的都是修改、縫補的活兒。他用的是阿什拉夫給他弄來的一台老式手搖縫紉機。這機器只能縫平線,不過應付他要做的活也夠用了。 他的生意漸漸好轉是在他的事蹟傳到鄰近的村子之後,大家說有人做到了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背棄制革手藝,轉行做裁縫。他們趕來親眼瞧瞧這個勇氣過人的恰馬爾裁縫,這個不合常規的人,順便修補一下自己的衣服。許多人趕來之後都有些失望。小屋裡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只有一個年輕小夥子,脖子上掛著皮尺,耳後別著一支鉛筆。 納拉揚記錄、處理生意用的還是阿什拉夫教他的那一套辦法,記下顧客的名字、日期和欠下的錢數。魯帕主動擔起了照看生意的任務,神氣地站在旁邊看著納拉揚為顧客量尺,把數字記在本子上,用小刀把兒子的鉛筆削得溜尖。她不認得他寫的字,頭腦裡卻把賬記得很清楚。每當有人上次的欠款還沒結清就來做新衣服,她總會站在顧客背後把拇指和食指撚在一起提醒兒子。 納拉揚回村大約六個月之後的一天早上,一個班吉鼓起勇氣向小屋走去。魯帕正在屋外燒水,開心地聽著縫紉機發出沉悶的哐啷聲,這時她看見那人小心翼翼地走過來。「你要去哪兒?」她高聲喝住那人。 「我來找裁縫納拉揚。」那人說著,羞怯地舉起手裡的破布。 「什麼?!」他的放肆令魯帕大吃一驚,「少拿裁縫那套鬼話糊弄我!小心我用開水燙掉你這層醃臢皮!我兒子才不會給你這樣的貨色做衣服呢!」 「媽!你幹什麼呢?」納拉揚大聲說著從小屋裡走出來,這時那人正好拔腿就跑,「等一等,等一等!」他朝那人的背影叫道。那個班吉生怕他要來報復自己,跑得愈發快了。 「回來啊,大哥,沒事兒的!」 「下次吧,」那人嚇得魂不守舍,高聲說,「可能明天吧。」 「說定了啊,我等著你,」納拉揚說,「拜託一定要來啊。」他走回小屋,見母親氣呼呼地瞪著自己,他搖搖頭沒有理會。 「你少對我搖頭晃腦的!」她忿忿地說,「你淨胡扯些什麼,還叫他明天再來?我們可不能跟這種低種姓的人打交道!你是怎麼想的,竟然要幫給人家運糞的人量尺?」 納拉揚沒吭聲。忙了幾分鐘之後,他走出小屋來到爐灶旁,魯帕還在爐灶旁帶著火氣搗弄鍋子。 「媽,我覺得你那樣說不對,」他說話時聲音非常輕,幾乎被柴火的劈啪聲蓋住了,「我認為無論誰來找我,我都應該給人家做衣服,婆羅門也好,班吉也罷。」 「你是這麼想的,是嗎?等你爸回家,你看他怎麼說!婆羅門可以,班吉沒門兒!」 這天晚上魯帕把兒子瘋狂的想法告訴了杜奇,杜奇扭頭對納拉揚說:「我覺得你媽說得對。」 納拉揚放開手搖把,刹住了飛輪。「你當初為什麼要送我去學裁縫?」 「這問題太蠢了。為了讓你過上好日子——不然還能是為什麼。」 「沒錯。因為高種姓作踐我們。但是你現在的做法跟他們沒區別。要是你想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那我就回鎮上去。我不能這樣生活下去。」 兒子的話讓魯帕呆住了,當她聽到杜奇轉身對自己說「我覺得兒子說得對」時,她更震驚了。 「孩子他爸,你能不能不要變來變去!先是說我對,接著又說他對!你怎麼搖來晃去,像口站不穩的破鍋似的。這就是送他進城的後果!把我們村裡的規矩全忘了!這樣准要惹麻煩的!」她氣得火冒三丈,走出小屋,叫來了安巴、皮亞麗、帕德瑪和莎維德麗,讓她們都來聽聽自己家的運氣怎麼這麼背,攤上了這樣瘋狂的事。 「過分啊,過分!」莎維德麗說,「可憐的魯帕,氣得直哆嗦。」 「這些孩子啊——我的老天,」皮亞麗把兩手一揚,「隨隨便便就把當媽的感受拋到腦後了。」 「怎麼辦呢?」安巴說,「他們小時候我們給他們餵奶,但現在,我們沒法把道理喂給他們啊。」 「耐心點兒,」帕德瑪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在她們同情的關懷下,魯帕平靜了下來。再次失去兒子的可能性令她認真思考起來。她原諒了兒子瘋狂的想法,同意對那些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她有個條件:她有權決定哪些人可以進入她的小屋,哪些顧客只能在室外交易。 兩年後,納拉揚攢的錢足夠蓋一幢屬於自己的小屋了,就在父母的房子旁邊。魯帕哭哭啼啼,說他這是不要爹娘了。「他一次又一次地傷他母親的心,」她抱怨道,「這樣我還怎麼照顧他,幫他照看生意?他為什麼非要跟我們分開?」 「可是媽,我的房子離你只有三十英尺遠,」納拉揚說,「歡迎你隨時來給我削鉛筆。」 「削鉛筆,這可是他說的!好像我對他的付出就只有削鉛筆似的!」 不過,最後她還是接受了這個想法,並且頗以此為傲,跟朋友說起那間小屋時總說那是她兒子的工廠。納拉揚買了一張大工作臺、一個布料架還有一台腳踏式縫紉機,直針和曲折針跡都能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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