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40)_羅欣頓·米斯特裡

四〇

　　拉魯拉姆班智達可不是普通的婆羅門，他是吉特巴萬婆羅門——是純淨種姓中最純淨的那一支，是聖知識守護者的後代。他既非村長又非政府官員，但其他的高種姓都說他贏得了他們不渝的敬意，因為他年長、公正，也因為他光溜溜的大腦袋裡裝滿了聖知識。

　　各種各樣的爭執，無論關於土地、用水還是牲畜，都要呈到他面前仲裁。家中的糾紛，比如忤逆的兒媳、固執的妻子、拈花惹草的丈夫也都由他公斷。多虧了他那無可挑剔的公信力，離開時人人都心滿意足：受害者相信了公正的假像，作惡之人則可以照舊作惡。至於拉魯拉姆班智達，由於他勞動了大駕，則能夠從雙方那裡得到布料、穀物、水果、甜食之類的禮品。

　　這位博學的班智達還有個名聲，那就是擅長促進共同和諧。舉個例子，過去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抗議穆斯林殺牛的行為，是拉魯拉姆班智達說服了與自己同教的信眾，說印度教徒並沒有權力去譴責吃牛肉的人。拉魯拉姆班智達解釋說按照穆斯林的信仰，這可憐的傢伙要供養四名妻子，他必須吃牛肉暖血才能滿足那四個妻子——他吃肉是由於他別無選擇，而不是因為他喜歡牛肉，或是故意要冒犯印度教徒，正因如此，人們應該憐憫他，而不該打擾他按自己的宗教規定行事。

　　拉魯拉姆班智達處理紛爭向來滴水不漏，因此支持者眾多。人們說他是如此誠實而公正，就連穢不可觸的賤民也能夠在他那裡謀得公平。至於活著的賤民當中並沒有人能夠證實這種說法——這一點無關緊要。人們似乎隱約記得曾經有個地主打死了一個班吉，因為他給那戶人家拉糞去晚了，日出後很久才去。拉魯拉姆班智達裁定——也可能是他的父親，又或者是他的祖父，總之有人裁定——這種冒犯行為固然嚴重，但罪不至死，因此那名地主必須補償死者的妻兒，為他們提供食物、住所和衣服，如此六年——又或者是六個月，還是六個星期來著？

　　杜奇寄希望於他那公正而聞名的傳奇口碑，坐在拉魯拉姆班智達腳邊，向他講述了伊什瓦和納拉揚挨打的事。這位飽學之士剛吃完晚飯，正坐在扶手椅上休息，來訪者敘述的過程中他打了幾個響亮的飽嗝。每次打嗝杜奇都禮貌地停下來，拉魯拉姆班智達則低聲嘟噥「噢，羅摩」，感謝神賜於自己的消化系統消化起食物來如此強健有力。

　　「他把我兒子抽成什麼樣了——您真該看看他們腫起來的臉，班智達老爺，」杜奇說，「他們的屁股像是被發狂的老虎用爪子撓過一樣。」

　　「可憐的孩子。」拉魯拉姆班智達表示同情。他起身走到屋裡的一個架子旁：「給，把這個藥膏塗在他們背上，疼痛會緩解的。」

　　杜奇低下了頭：「謝謝您，班智達老爺，您真是個大善人，」他取下頭巾，把那只扁平的小金屬盒裹在裡面，「班智達老爺，前段時間我被普雷姆吉塔庫爾狠狠打了一通，而那並不是我的錯。但是我沒有來找您，我不想給您添麻煩。」

　　拉魯拉姆班智達挑起眉毛，搓了搓大腳趾。他點點頭，把汗水和泥垢搓成黑泥條，從手指間滾落下去。

　　「那一次，我默默地忍受了，」杜奇說，「但是為了我的孩子，我得來找您。他們不該遭受這種不公正的毒打。」

　　拉魯拉姆班智達仍然沉默不語，他搓完大腳趾，聞聞手指頭，側身抬起半邊屁股放了個響屁。杜奇往後一閃身，給屁讓開路，心想，若是耽誤了婆羅門的屁味擴散，不知會落得什麼樣的懲罰。

　　「他們只是孩子，」杜奇哀求道，「也沒什麼大錯，」他等了一會兒卻沒有等到回答，「他們沒犯什麼大錯，班智達老爺，」他重複了一遍，希望這位飽學之士至少會對自己的看法表示贊同，「那名老師應該為自己的行為受到懲罰。」

　　拉魯拉姆班智達長長地、重重地歎了口氣。他側歪過身子，擤出一道濃鼻涕，落在乾燥的地面上，揚起一小團灰塵。他揉揉鼻子，又歎了口氣。「杜奇·莫基，你是個勤勞的好人。我認識你很長時間了。你總是盡職盡責，從不逾越種姓規範，對不對？」

　　杜奇點點頭。

　　「這樣做很明智，」拉魯拉姆班智達表示贊同，「因為這才是幸福之道。否則就會世道大亂。你知道的，社會分為四個瓦爾那①：婆羅門、刹帝利、吠舍和首陀羅。我們每個人都屬於這四個瓦爾那中的一個②。不同的階級不能混為一談，對不對？」

　　【① 印度教經典中用於解釋種姓制度的一個概念，可大致理解為「階層」，與人們熟知的「種姓」關係密切，但二者並不相同，亦非簡單的包含關係。】
　　【② 實際上，杜奇所屬的賤民群體被排除在瓦爾那體系之外，不屬於任何一個瓦爾那。】

　　杜奇又點點頭，掩飾著不耐煩的情緒。他到這裡來可不是為了聽關於種姓制度的說教的。

　　「那麼，你作為一名制革工，必須按照宗教規定對你的家人和社會盡責，那名老師跟你一樣，也要盡他的責任。這一點你不反對吧，對不對，杜奇？」

　　杜奇搖了搖頭。

　　「你兒子犯了錯，懲罰他們是那名老師的職責所在。他別無選擇。你明白嗎？」

　　「沒錯，班智達老爺，有時候懲罰確實是有必要的。但是至於下手那樣重嗎？」

　　「他們的行為是嚴重的僭越——」

　　「但他們只是孩子，好奇而已，跟所有的——」

　　拉魯拉姆班智達說的話被打斷，他翻了個白眼，豎起右手食指指向天空，讓杜奇住了口。「我怎麼才能讓你明白呢？你不具備理解這種事情的知識，」這時，他壓抑著耐心的語氣被一種更嚴厲的聲音取代了，「你的孩子闖進教室，污染了那個地方。他們觸碰了學習用具，玷污了石板和粉筆，那可是高種姓的孩子們要拿在手裡的東西。算你走運，那個櫥櫃裡沒有《薄伽梵歌》之類的聖書，沒有神聖的文字，否則對他們的懲罰還會更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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