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大地之上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
|
|
「全鏽了,」他點點頭,又查看了標有文件編號和日期的標簽,「怪不得。在證據室放了十二年了,窗戶是破的,天花板又漏水。十二年風吹雨淋的,就是人的骨頭也要生銹了。」 迪娜內心翻江倒海的情緒使她把氣撒在了年輕人身上。「警察就是這樣對待重要證據的嗎?要是他們抓住罪犯,證物都損壞成這樣了,還怎麼在法庭作證?」 「我也同意。不過那整棟樓都在漏水。工作人員跟證物一樣,都給淋濕了。重要的文件也不例外,墨水都洇了。只有大領導才有乾爽的辦公室。」 他的解釋並沒能讓迪娜消氣,於是他再接再厲。「您知道嗎,太太,有一次我們把一袋麥子存在了儲藏室。有人殺掉主人,偷走了麥子,麻袋上沾了血跡。等到那個案子開庭的時候,老鼠早就咬穿了麻袋,幾乎把麥子吃光了。法官駁回了那個案子,說是證據不足。」他講完了故事,緊張地笑笑,希望她能看到這故事中有趣的那一面。 「你覺得這件事很好笑嗎?」迪娜憤然說道,「罪犯逍遙法外,正義何在?」 「太糟糕了,實在太糟糕了。」他應和著把送貨單遞給她簽字,向她道過謝便離開了。 她仔細看著收據的複寫件。上面說案件已結,涉案財物已經歸還最近的親屬。 迪娜不是個迷信的人,但小提琴的命運在前,眼下自行車又給送了回來,這讓她難以承受。她認為這是在向她傳遞隱藏的訊息。她完成了弗雷頓的最後一筆訂單——是給他侄女的宴會連衣裙,送了貨,跟他握了手,說自己不會再跟他見面了,因為她不再做縫紉生意,也不會再結婚了。 從那以後,迪娜再沒有與弗雷頓見過面。為了避免撞見他,她甚至放棄了幾個住在那棟樓裡的客戶。靠著剩下的客源,她也得以糊口。 這樣過了足足五年。接著,希琳阿姨的預言如期變成了現實。四十二歲時,迪娜的眼睛開始給她添亂了。十二個月裡她換了兩次眼鏡。鏡片的厚度長勢驚人。 「不要再疲勞用眼,否則就做好失明的準備吧。」醫生說。他是個瘦巴巴的小個子,檢查周邊視覺時喜歡搖晃著手指滿屋子移動,樣子很滑稽,讓迪娜想起了孩子們假扮蝴蝶的遊戲。 可是他突然換上的生硬態度讓她很不服氣,同時也有些害怕。她不知道自己不做針線活的話還能做什麼。 然而命運自有安排,給她送來了解決辦法。她的朋友澤諾比婭跟她說起一名大型紡織公司的出口部經理。「古普塔太太是我這裡的常客。我給她送過不少人情,她肯定能幫你找到輕鬆的工作。」 這個星期的某天下午,迪娜來到了維納斯美髮沙龍,忍受著雙氧水和其他美容藥劑的刺鼻氣味,等著被引薦給安然坐在吹風機底下的古普塔太太。「過幾分鐘就好,」澤諾比婭小聲說,「我正在給她做一個無比好看的蓬鬆髮型,保證她心情會非常好的。」 迪娜坐在接待區的椅子上看著澤諾比婭擺弄出口部經理的頭髮,把它砌成一道豐碑,她的動作猶如一名建築師,甚至是雕塑家。頭髮仍在建造過程中,迪娜瞥了一眼側面的鏡子,想像著那座高聳的大廈頂在自己頭上的樣子。 不久,髮夾和發卷搭成的腳手架被小心地拆掉了,髮型做好了。兩個女人來到等候區。古普塔太太笑容滿面。 「真漂亮。」介紹之後,迪娜覺得自己有必要說上這麼一句。 「哦,謝謝,」出口部經理說,「不過這都是澤諾比婭的功勞,手藝是她的。我只是提供了原材料。」 她們開懷大笑,澤諾比婭堅持說自己並沒有做什麼。「是古普塔太太的臉型好——瞧她的顴骨,瞧她優雅的儀態——這才是打造整體效果的關鍵。」 「別說了,別說了!說得我臉都紅了!」古普塔太太尖聲笑著說。 她們就進口洗髮水和髮膠的魔力做了一番討論,然後澤諾比婭將話題引到了服裝產業,轉移話題的技巧之嫺熟與她盤弄頭髮的手藝不相上下。古普塔太太很樂意談起自己在再會出口公司的成就。 「只一年,我就讓營業額翻了倍,」她說,「世界各地的著名品牌都想要我的產品。」她的公司——她從頭到尾用的都是這個說法——已經開始向美國和歐洲的精品服裝店供應女式服裝了。縫紉工作由本地工人按照外商的要求完成,把訂單拆成小份外包出去。 「這樣對我來說更划算。比開間大工廠強,大工廠一旦罷工就會陷入癱瘓。工會那些惡棍誰不是能躲就躲呢?尤其是如今,國家這麼亂。賈亞·普拉卡什·納拉揚①那樣的領導人帶頭搞非暴力反抗,都是在製造問題。他以為自己是聖雄甘地再世呢。」 【① 賈亞·普拉卡什·納拉揚(Jaya Prakash Narayan,1902—1979),印度獨立活動家、理論家和政治領袖,早年積極參加聖雄甘地領導的非暴力不合作運動,在20世紀70年代中期反對總理英迪拉·甘地。】 在澤諾比婭的旁敲側擊之下,古普塔太太也認為迪娜很適合做這項工作。「沒錯,你不用費多少事就能雇來裁縫,監督他們工作。不用親自受累。」 「但我從沒做過複雜的款式或者時裝,」迪娜實事求是地說,澤諾比婭皺起眉頭朝她使了個眼色,「只做過簡單的衣服,小孩的裙子、校服、睡衣之類的。」 「這個也很簡單,」古普塔太太寬慰道,「只要按照紙樣縫紉就好了。」 「沒錯,」澤諾比婭對迪娜的猶豫不決有些惱火,便說,「而且不用往裡投錢,你後屋裡輕鬆就能放下兩名裁縫。」 「那房東呢?」迪娜問,「要是我在公寓裡開起作坊,他肯定會給我找大麻煩的。」 「別讓他知道,」澤諾比婭說,「悄沒聲兒地幹活,不要告訴你的鄰居,任何人都別告訴。」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