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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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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六十盧比放進錢包,任憑他說教。這是他借錢的利息,她頗富哲思地想道——這利息有點兒過分,不過這是唯一一種她付得起、他又肯接受的利息。 小提琴在櫃子頂上放了五年沒人碰過。半年一次的大掃除時,迪娜會把一塊白布蒙在頭上,拿著長柄掃帚清掃牆壁和天花板,擦櫃子頂上時她也不會挪開那個黑色的琴盒。 又過了六年,她仍然用同樣的辦法對待那把小提琴,幾乎沒有意識到它的存在。現在到了第十二年的忌日。她下定決心是時候賣掉這件樂器了。與其讓它在這裡積灰,不如讓別人用它拉些曲子。她站到椅子上取下琴盒。她的手指撥開吱嘎作響的生銹金屬搭扣,掀開蓋子,她倒吸了一口氣。 f孔周圍的共鳴箱完全塌了。四根琴弦在弦板和絃軸之間軟綿綿地耷拉著,琴盒裡的毛氈內襯成了碎片,被蛀蟲啃噬得七零八落。酒紅色的碎羊毛沾在她手上。她有點兒反胃。她用顫抖的手從盒蓋裡抽出了琴弦。馬毛從琴弦一頭垂下來,像一根細長的馬尾辮,只剩下十來根完好的弓毛。她把一切歸位,決定把琴送到L.M.福爾塔多樂器公司去。 在路上,她不得不躲進一座圖書館,因為示威者在街上橫衝直撞,砸爛商店的櫥窗,高喊著口號,抗議南印度人大量擁進城市搶走了他們的工作。警察的吉普車趕到時,示威者也完成任務離開了。迪娜又等了幾分鐘才離開圖書館。 到了L.M.福爾塔多樂器公司,馬什卡雷尼亞什先生正在監督店員清理大塊的櫥窗玻璃,閃閃發亮的玻璃碎片散落在兩把吉他、一把班卓琴、邦戈鼓和幾張印著克裡夫·理查德最新曲目的樂譜之間。迪娜帶著小提琴走進店門,馬什卡雷尼亞什先生回到了櫃檯後面。 「真可惜啊。」她指了指櫥窗說。 「這就是如今做生意要付出的代價。」他說著打開了面前的琴盒。盒子裡的東西讓他神情嚴肅地沉默了一陣。「這是怎麼搞的?」他沒有認出迪娜,因為魯斯圖姆把她介紹給他認識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他們來店裡買過一根E弦,「這把琴沒人拉嗎?」 「有些年頭沒人拉過了。」 馬什卡雷尼亞什先生撓撓右耳朵,黑粗鏡框後面的眉頭使勁皺在一起。「存放小提琴的時候要把琴弦和弓毛調松,」他嚴肅地說,「我們人類回家休息的時候也要鬆開褲腰帶,不是嗎?」 迪娜點點頭,有些羞愧:「這還能修嗎?」 「什麼都能修。問題是修完之後音色怎麼樣。」 「音色會怎樣呢?」 「難聽,像貓打架。不過我們可以給琴盒重新鋪上襯裡。這個盒子不錯,很結實。」 她以五十盧比把琴盒賣給了馬什卡雷尼亞什先生,把小提琴的殘骸也留下了。他說初學者也許會買修補過的打折樂器。「初學者拉琴反正也吱吱嘎嘎的,音色不要緊。如果賣出去了,我再補給你五十盧比。」 她想到某位熱情洋溢的年輕人也許會得到這把琴,心中便寬慰了些。魯斯圖姆也會喜歡這個結局的——他的小提琴繼續折磨著世人。 小提琴引起的內疚會時不時地繞回迪娜心頭。我真蠢啊,她心想,竟然把它在櫃子頂上放了十二年,任憑它壞掉。她至少可以把琴送給薛西斯和紮裡爾,鼓勵他們學琴。 後來,某天早上有人來到公寓,說是來給達拉爾太太送東西的。 「我就是。」她說。 那個小夥子穿著時髦的緊身褲和亮黃色的襯衫,上面三顆扣子沒有扣,他回到送貨卡車旁取東西。迪娜心想也許是小提琴。她把琴留在L.M.福爾塔多樂器公司已經六個月了。也許這把琴已經無可救藥,所以馬什卡雷尼亞什先生把它送回來了。 那年輕的小夥子拖著魯斯圖姆變形的自行車回到了門口。「警察局送來的。」他說。 還沒等他示意迪娜簽收,她的手便順著門框慢慢地往下滑——她姿勢優雅地倒在了地上,昏了過去。 「太太!」送貨的男孩慌了手腳,「要我叫救護車嗎?您是不是病了?」他慌亂地用送貨單給她扇風,從各種角度向她臉上揮動,盼著某一股氣流能起作用,把氣息吹回她的鼻孔裡。 她動了動,男孩扇得愈發起勁。他見有進展,大受鼓舞,抓起她的手腕,像是要檢查脈搏。小夥子並不知道抓起手腕之後該怎麼辦,不過他曾在一部電影裡見到過幾次這樣的動作,影片的男主角是名醫生,女主角則是他忠誠的大胸護士。 迪娜又動了動,送貨的男孩鬆開了手腕,為自己在醫學方面的首次成就感到沾沾自喜。「太太!出什麼事了?要不要我去叫人?」 她搖搖頭。「天熱……現在沒事了。」扭曲的車架和車把再次遊移進她的視線。有片刻的工夫,她納悶兒警察為什麼要把自行車漆成紅棕色,車本來是黑色的。 模糊的視線退去,她的視力恢復了正常。「整個都生銹了。」她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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