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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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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週末,迪娜終於抗議了:「我不能接這麼多活,我不能把您的生計搶走啊。」 「我的好孩子,你並沒從我這裡搶走什麼。達拉布的退休金足夠我們用了。我本來也打算不再縫紉的,這份工作我做著是越來越費勁了。給,別忘了這個新圖樣。」 在分派任務的同時,希琳阿姨也會把客戶的背景告訴她,這些信息可以幫助迪娜與他們打交道。「孟西家是最好的——總是按時付賬。帕雷克家也是,不過他們家喜歡討價還價。你千萬不能鬆口,告訴他們,價格是我定下的。還有誰來著?哦,對了,薩烏克紹先生。他有喝酒的毛病。每到月底,他那位可憐的太太總是沒錢。一定要讓他們提前付款。」 至於蘇爾提家,他們的情況比較特別。每當蘇爾提夫婦吵架時,蘇爾提太太就不做晚飯,而是把先生的睡衣全從櫃子裡拿出來燒掉,把灰和燒焦的布片盛在盤子上,等他下班回家時擺在他面前。 「結果就是,」希琳阿姨說,「你的生意多了。每隔兩三個月,他們和好之後,蘇爾提太太就會找你下一大筆睡衣訂單。不過你千萬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否則她會解雇你的。」 迪娜收集的百家像越來越多,因為希琳阿姨又為她的客戶畫像集增添了達瓦爾家和科特瓦爾家,梅赫塔家和帕福裡家,瓦查家和斯爾瓦伊家。「這些家長里短你一定聽煩了,」她說,「只要再記住最後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永遠不要為男客戶量褲腿的內縫長。跟他們要一件樣衣照著縫。如果實在不行,就要確保量尺時有人在場,妻子、母親、姐妹都可以。否則還沒等你反應過來,他們這裡扭扭,那裡動動,就會把一些你不想碰的東西塞進你手裡。相信我,我年輕不懂事的時候有過一次糟糕的經歷。」 迪娜被帶去見弗雷頓時想得最多的就是最後一條建議。他是個獨居的單身漢。希琳阿姨告誡她不要獨自到他的公寓去。「儘管他是個非常正派的紳士,但是人言可畏。人家會說你們有這樣那樣的關係。那你的名聲就毀了。」 迪娜並不在乎旁人說什麼,也不覺得弗雷頓有什麼可怕的,不過她做好了準備,一旦他叫她量褲腿內縫就立刻奪門而出。為了讓希琳阿姨放心,她說自己總是有朋友陪著。她沒有告訴希琳阿姨的是,那個朋友正是弗雷頓,因為他很快就成了迪娜的朋友。他的縫紉活主要是小裙子、短褲和圍裙。為了幫助迪娜,他給親戚朋友家孩子送的生日禮物總是這些衣物,而不是塞滿盧比的信封。 他們的友情日益深厚。迪娜經常陪他去布料店,幫他挑選製作禮品用的布料。買完東西之後,他們會在巴斯塔尼甜品店喝些茶,吃點蛋糕。有時弗雷頓會在回家的路上買些炸羊排或者咖喱肉,邀她回公寓吃晚飯。他總會鼓勵她嘗試新的連衣裙款式,面對客戶時堅持自己的主張,提高價格。 幾個月過去,迪娜對自己的手藝漸漸自信了起來。多虧了嫂子的指導,縫紉並不難。每當遇到難題,她便去請教希琳阿姨,她的來訪讓兩位老人樂在其中。她隔三岔五就去,假裝是被這樣那樣的問題難住了:褶領、插肩袖、風琴褶之類的。 縫紉活每天都會剩下一些邊角料,希琳阿姨建議她把它們收集起來。「什麼都別浪費——記住,任何東西都自有它的用處。這些邊角料很有用呢。」她說著麻利地做了個示範,做出了一條鼓囊囊的衛生巾。 「真是個好主意。」迪娜說。以她的收入,能省則省。碎布做的填料雖然不如她過去買的衛生巾吸水性好,但是自製的衛生巾可以勤加更換,因為不花錢。不過,作為雙保險,她在例假期間會穿顏色很深的裙子。 有了工作,小公寓裡的時間過得就快了。她的眼睛和手指沉浸在縫紉活當中,對相鄰公寓裡的聲音卻高度敏感。她從那些公寓裡收集聲音,存在頭腦裡,重新播放,據此描繪出鄰居的生活圖景,就像把紙上的圖樣變成衣服那樣。 魯斯圖姆對鄰居一向敬而遠之。他說見面打個招呼就夠了,不然很容易招來沒完沒了的閒言碎語和斥責。可是洗刷鍋盆的聲響、門鈴聲、與小販討價還價的聲音、洗衣服的水聲、濕衣服在肥皂水裡的拍打撲騰聲、家人之間的吵架聲、與僕人的爭執聲——所有這些聲音聽起來與閒言碎語無異。接著她意識到,只要鄰居有心聽,從她的公寓裡傳出的聲音也把她的生活清清楚楚地送進了鄰居的耳朵。世上沒有絕對的隱私,生活就是一場永不落幕的演奏會,觀眾別無選擇。 有時候,她忍不住想像從前那樣去聽免費音樂會打發時間,但她不願重拾這個習慣。她對於一切能夠勾起舊日回憶的事物都心懷戒備。通往自力更生的道路絕不能繞回過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在迪娜把裁縫工作做得輕車熟路以後,希琳阿姨便開始教她織毛衣。「羊毛製品的需求量不大,」她說,「不過還是有人定做,有的是為了趕時髦,有的則是為了去山裡的度假區休假。」她漸漸學到複雜的花樣以後,希琳阿姨就把自己全部的花樣圖冊和織針都送給了她。 最後,她教迪娜刺繡,不過她警告迪娜:「繡花餐巾和茶巾非常受歡迎,報酬也高。不過做這個很傷眼睛。別接太多活,不然四十歲以後你就要付出代價了。」 就這樣,三年以後希琳阿姨去世時,迪娜已經很有把握自食其力了。幾個月後達拉布姨夫也去世了。她感到很孤獨,仿佛再一次失去了雙親。 努斯萬滿以為沒人會因為迪娜離家的事責怪他,恰恰相反,親戚們迅速分成了兩個陣營,儘管一少部分自稱中立的人跟雙方相處得都很融洽,但至少有一半的人堅定地支持迪娜。他們為了表達對她獨立精神的贊許,想出了許多賺錢的法子。 「黃油餅乾。這個最賺錢了。」 「你怎麼不開個托兒所呢?當媽的肯定更願意讓你來照看孩子,而不是女傭。」 「做一種好喝的玫瑰冰沙,你就再也不用擔心了。人們保證會成箱成桶地買。」 迪娜感激地聽著大家的建議,感興趣地側頭聽著他們描繪宏偉計劃。若說不置可否地點頭,她已經成了這方面的專家。裁縫生意冷淡的時候她就接些別的訂單,做蛋糕、粗麥粉糕點、辣味軟糖和炸點心。 後來她的朋友澤諾比婭靈機一動,想出了為孩子上門理髮的主意。澤諾比婭終於實現了學生時代的理想:她現在是維納斯美髮沙龍的首席美髮師。晚上打烊後,她就把假髮粘在石膏人頭上教迪娜理髮。廉價的假髮打了結,總是會勾住梳子齒。 「別擔心,」她安慰迪娜,「剪真頭髮比這容易得多。」她把店裡多餘的工具湊成一套,有剪刀、推子、刷子、梳子、爽身粉和粉撲。然後她們列了一張名單,上面是所有可以用來當小白鼠的親戚朋友的孩子。薛西斯和紮裡爾的名字被排除了,儘管努斯萬肯定願意在理髮上省點兒錢,但是現在迪娜總覺得去他家不太自在。 「你只管一個接一個地給這些淘氣包剪頭髮,等你把他們一股腦全剪完就好了,」澤諾比婭說,「這就是個熟能生巧的活兒。」她在一旁監督,不久,她就說迪娜受完訓練可以開工了。於是迪娜就開始挨家挨戶地理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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