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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第三天上午 湯頓市,薩默塞特郡

  昨夜我投宿于薩默塞特郡湯頓城外不遠處的一家小旅店,名叫「馬車與馬」。這是位於路邊的一幢茅草屋頂的小村舍,在最後一線夕陽當中我來到這裡的時候,從福特車內望去,那小旅店顯得異常迷人。店老闆領我走上一段木質樓梯,來到個小房間裡,屋內陳設相當簡樸卻非常適用。他問我是否用過了晚餐,我就請他送一份三明治到我房間裡,結果證明我這個選擇雖說簡單無比,卻非常令人滿意。不過隨著夜幕的降臨,我在房間裡開始有點坐立不安了,最後我決定還是到樓下的酒吧裡去嘗一點當地的蘋果酒。

  總共有五六位顧客,全都聚在吧台周圍——從外表看來都是幹各種農活兒的——房間的其餘部分還是空蕩蕩的。我向店老闆要了一啤酒杯的蘋果酒,在距離吧台有段距離的一張桌子邊坐下來,打算放鬆一下,並且整理一下這一天來的思緒。不過沒過多久我就意識到,我的出現還是干擾了那幾位本地人,他們似乎覺得有必要表現一下好客之道。每次他們的閒談稍有停歇,他們其中就總有一位朝我坐的方向偷瞄上一眼,仿佛是一心想找個機會跟我攀談兩句。最後,終於有個人提高嗓門對我說:

  「看來您是要在樓上住一宿了,先生。」

  我跟他說正是如此,說話的那位表示懷疑地搖了搖頭道:「您在樓上恐怕是睡不了幾個鐘頭的,先生。除非是您喜歡老鮑勃弄出來的動靜,」——他指了指店老闆——「砰砰地在這底下一直鬧到夜半三更。天剛破曉您就會被他老婆沖他吼叫的聲音給吵醒的。」

  儘管店老闆一疊聲地抗議,還是引來周圍人等的哄堂大笑。

  「確實如此嗎?」我說。說話間,我突然想到——最近有好多次在法拉戴先生面前也有同樣的念頭浮起——這時候我應該回應一句俏皮話之類的。的確,那幫當地人此時都頗有禮貌地保持著沉默,等著我下面的言辭。我於是搜索枯腸,最後終於道:

  「堪稱本地的雞鳴變奏曲嘍,無疑該是。」

  起先,沉默仍在繼續,仿佛那些當地人以為我還有進一步的發揮。不過在注意到我臉上那逗人發笑的表情時,這才爆發出一陣笑聲,但笑得總有點困惑不解的意思。完了以後他們又重新回到之前的閒談當中,我也再沒有跟他們有什麼言談往還,直到不久之後互道了一聲晚安。

  我剛想到那句俏皮話的時候,還頗曾感覺沾沾自喜,而且我得承認,眼看著它的效果居然不過如此,我還是稍稍有些失望的。我尤其感到失望之處,我想,正在於最近的這幾個月來我頗花了不少時間特用來提升我在這一領域的技巧。也就是說,最近我一直竭盡所能將這一技巧添加到我的職業錦囊當中,以便於可以滿有把握地充分滿足法拉戴先生在打趣調侃方面對我所抱的期望。

  比如說,近來我只要有一點空餘時間,就會回到房間裡去聽無線電廣播——像是碰到法拉戴先生晚間外出的時候。我經常收聽的一個節目叫作《每週兩次或更多》,實際上每週播出三次,基本上是由兩位主持人針對讀者來信提出的各種話題進行幽默的評論。我一直都在認真地研究這個節目,因為它表現出來的諧趣,其品位一直都是最高的,而且在我看來,其基調也跟法拉戴先生可能期待我表現出來的風趣相去不遠。從這個節目得到啟發以後,我已經設計出了一個簡單的演練方案,我爭取每天至少實際操練一次;只要一有空閒,我就嘗試以當時所處的即時環境為素材,構想出三句俏皮話來。或者,作為這同一種演練的變通方式,也可能會嘗試著以過去一個鐘頭內發生的事件構想出三句俏皮話來。

  如此一來,您可能也就會理解對於昨天晚上的那句俏皮話,我所感到的失望之情了。起先,我以為它不太成功的原因可能是我說得不夠清楚。可是在我已經回房休息以後,我才想到我有可能已經冒犯了這些當地人。畢竟,我那句俏皮話很容易被理解為我是在暗示老闆娘就像一隻雞——當時我可是絕無此意的。這個想法在我盡力入睡的過程中繼續不斷地折磨著我,我甚至都有些想在今天一早跟店老闆正式道歉了。可是他在為我端來早餐時表現得非常愉快,情緒上沒有任何的保留,最後我也就決定略過不提了。

  不過這個小小的插曲極好地說明了那些脫口而出的俏皮話有可能帶來的風險。由於諧趣的本質就在於當下的急智反應,你在順應情勢把一句俏皮話拋出去之前是不會有時間去充分評估它可能引發的各種後果的,你要是沒有事先就掌握了必要的技巧和經驗,就有極大的風險會脫口說出各種不甚得體的話語來。只要假以時間和勤學苦練,沒有理由認定我在這個領域就成不了行家裡手,不過既然存在這樣的風險,我已經決定現在最好還是暫時不要急著去履行法拉戴先生期望于我的這一責任,等我多加練習、熟諳此道以後再去表現不遲。

  不管怎麼說吧,我很遺憾地向諸位報告,昨晚那些當地人當作玩笑話來說的——預計我是睡不好的,因為樓下不時地會有干擾——倒是被證實了果不其然。老闆娘倒是並沒有大呼小叫,可是你能聽到她跟她丈夫兩個人一直在樓下四處走動忙活這忙活那,一邊喋喋不休地說個沒完,而且今天一大早就又開始了。不過,我能夠體諒這對夫妻,因為他們很顯然已經養成了辛勤勞作的習慣,至於他們製造出來的那些噪聲,也全都應該歸因於此。再者說了,我昨天也說過那麼一句很不得體的俏皮話,所以我在向店老闆致謝的時候絲毫沒有提及我其實一夜未曾安枕,然後我就動身前去探訪湯頓這個著名的集鎮①了。

  ﹛①集鎮(market town),定期舉行集市貿易的市鎮。﹜

  也許,我昨晚本該在我眼下正愉快地享用一杯早茶的這家店裡住宿的。因為的確,外面的店招上大字寫著,店裡不僅提供「茶點、小吃和蛋糕」,還有「乾淨、安靜而又舒適的客房」。這家店就位於湯頓的主街之上,離市集廣場咫尺之遙,是一幢有些沉陷的建築,外觀以深色的木質桁梁為特色。眼下我就坐在它那寬敞的茶室裡,牆面是橡木鑲板,茶桌的數量我猜就是同時招待二十幾位客人都絲毫不會顯得擁擠。兩位快活的年輕姑娘站在櫃檯後面負責招待顧客,櫃檯上陳列著琳琅滿目的各色糕點。總而言之,這是個享用早茶的絕佳場所,可是願意光顧此地的湯頓居民卻出奇地稀少。

  眼下,店內的顧客除了我以外就只有兩位上了年紀的女士,並肩坐在我對面靠牆的一張桌子邊;還有一位男士——可能是位退休的農夫——坐在一扇巨大的凸窗旁邊。我看不清他的長相,因為明亮的晨光此刻將他照得只剩下了一個剪影。不過我能看得出他正在仔細地閱讀手裡的報紙,時不時地抬頭望一下窗外人行道上的過路人。他的這一舉止起先讓我以為他是在等什麼人,不過後來看來他不過是想跟路經此處的熟人們打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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