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被掩埋的巨人 | 上頁 下頁 |
| 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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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雨停了,我抱著她走下山,老頭子在後面踉踉蹌蹌地跟著,等我們來到海邊的時候,黑色的雲朵好像被一隻手不耐煩地推到了天空的一側。紅色的晚霞灑滿海濱,裹著霧氣的太陽正緩緩向海平面落去,我的船在海浪裡搖擺著。我再次表現了我的溫柔,將她放到幹獸皮和樹枝鋪成的粗糙墊子上,頭靠著一塊長滿苔蘚的石頭。我還沒來得及邁步走開,他就跑過來手忙腳亂地照顧妻子。 「看那邊,」我在沉睡的火堆旁蹲下來,說道。「島在那兒。」 老婦人略微偏一下頭,就能看到大海,她低聲叫了出來。他則必須在堅硬的鵝卵石上轉過身子才能看見。他瞪大眼睛望著海面,不時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那兒,朋友,」我說。「看那邊。在海岸和地平線中間的地方。」 「我的眼睛不太好,」他說。「對啦,我想現在我看到了。那是樹冠嗎?還是高高低低的岩石?」 「那應該是樹,朋友,因為那座島是個溫和的地方。」說話的時候,我一直在折小樹枝,照顧火堆。他們兩人都望著海上的島,我跪下來,吹火堆的餘燼,地上的石頭硌得我骨頭都疼。這個男人和這個女人,難道不是自願到這兒來的嗎?讓他們決定自己的路吧,我心裡想。 「現在感覺到暖和一點兒了嗎,公主?」他叫道。「很快你就能好起來啦。」 「我看到島了,埃克索,」她說。我打擾了他們的親密一刻,可又有什麼辦法呢?「我們的兒子就在那兒等著。這件事情我們以前竟然忘了,真奇怪。」 他嘟囔了一句,算是回答,我看見他又開始心神不寧。「當然啦,公主,」他說,「我們還沒決定吧。我們真的要渡海到那個地方去嗎?而且,我們也沒辦法付船費,錫塊和金幣都丟在馬背上了。」 我該沉默嗎?「那沒有關係,朋友們,」我說。「你們欠我的,我很願意回頭再到馬鞍裡拿。那匹馬不會走遠的。」有些人可能會說這是狡猾,但我說這話,只是出於好心,我很清楚以後再也不會碰到那匹馬了。他們繼續低聲交談,我一直背對著他們,照顧火堆。我又哪裡希望打擾他們呢?可是,她卻提高了聲音,話也說得比之前更加清晰。 「船夫,」她說。「我曾聽過一個傳說,也許在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吧。說是有個島,樹木蔥蔥、溪水潺潺,但是那個地方有一些奇怪的特點。很多人渡海上了島,但是,對在島上居住的每個人來說,好像他是一個人在島上行走,他的鄰居,他既看不見也聽不見。我們面前的這座島是這樣的嗎,先生?」 我繼續折著小樹枝,小心地放在火苗周圍。「好女士啊,符合你描述的島,我知道好幾個呢。這座島是不是,誰知道啊?」 這是個回避問題的回答,也讓她膽子更大。「我還聽說了,船夫,」她說,「有些時候,那些奇怪的影響會不起作用。某些旅行者能夠獲得豁免。我聽的這消息對嗎,先生?」 「親愛的女士,」我說,「我只是個普通的船夫。這些問題,可不是我能談論的。不過,既然這兒沒有別人,讓我補充一點兒吧。我聽人說過,某些時候,或許是風暴之中,就像剛才過去的那場風暴,又或許是夏天某個月圓的夜晚,島上的人可能感覺到其他人和他一起在風中移動。這可能就是你以前聽說過的情況,好心的女士。」 「不,船夫,」她說,「還有別的。我聽說,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一起過了一輩子,愛的紐帶異常牢固,就可以到島上去,不會孤零零地在島上遊蕩。我聽說他們就可以享受互相陪伴之樂,和以前那麼多年一樣。我聽說的這件事是真的嗎,船夫?」 「我再說一遍吧,好心的女士啊。我只是個船夫,任務是把想過去的人渡過去。我只能談我每天勞作中看到的事情。」 「可是,現在這裡只有你能指引我們,船夫。所以我要問你,先生。如果你現在把我和我丈夫渡過去,我們能不分開,而是像現在這樣手挽著手在島上走嗎?」 「那好吧,好心的女士。我跟你坦誠地說吧。你和你丈夫這樣的夫妻,我們這些船夫很少遇到。你們騎著馬在雨裡走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你們極其罕見地愛著對方。所以,毫無疑問,你們會得到許可,能一起住到島上。這你可以放心。」 「你的話讓我非常高興,船夫,」她說,身體上的一根弦似乎松了下來。接著她說:「誰知道呢?在風暴中,或者平靜的月圓之夜,我和埃克索也許還能看見兒子就在身邊呢。說不定還能與他說一兩句話。」 火堆現在燒得很平穩,於是我站起身來。「看那兒,」我指著海上,說道。「船就在淺水中。不過,我把槳藏在附近一個山洞,放在一個有小魚的水潭裡。朋友們,現在我去取船槳,我走之後,你們兩人可以無拘無束地談話,不用顧忌我在旁邊啦。如果你們希望坐船上島,那就做個最終的決定吧。我先離開一下。」 但是,她卻沒那麼輕易放過我。「船夫啊,你走之前,再說句話,」她說。「告訴我們,你回來的時候,在答應渡我們上島之前,是不是打算輪流問我們問題。因為我聽人說過,船夫用這種方法,找出那些能在島上一起生活的不同尋常的夫妻。」 他們都盯著我,黃昏的光落在兩人臉上,我看見他的臉上滿是猜疑。我看著她的眼睛,沒看他。 「好心的女士啊,」我說,「我感謝你的提醒。之前很匆忙,把按照傳統應該做的事情給忘了。就是像你說的那樣,不過對你們倆這樣做,只是出於慣例。我說過,一開始我就看出來了,罕見的恩愛把你們這對夫妻連在一起。好啦,朋友們,我要走啦,時間不多了。做好決定等我回來吧。」 於是我離開他們,走過黃昏下的海濱,海浪的聲音越來越響,腳下的石頭慢慢變成了潮濕的沙子。每次我一回頭,看到的都是同一幅景象,不過每次都要小一點兒:白頭發的老人,蹲在他的女人面前,莊重地交談著。她靠在石頭上,被遮住了,幾乎看不到,只能看見她說話時有一隻手一起一伏。一對恩愛的夫妻,但我有我的職責,我繼續朝洞裡走,去拿我的船槳。 扛著船槳回來的時候,我先從他們的眼睛裡看出了他們的決定,然後才聽見他說道:「我們請你送我們上島,船夫。」 「那麼,我們快點上船吧,我已經耽擱啦。」說著,我轉過身,似乎是要朝海那邊跑。但是,我隨即又轉身回來,說,「哎呀,還要等等。我們先必須走一走這愚蠢的形式。好吧,朋友們,請聽我說。好心的先生,請你現在起身,離我們遠一點兒。等你聽不見了,我就和你溫柔的妻子說幾句話。她坐在那兒就行了,不用動。過一會兒,無論你站在海灘上什麼地方,我都會去找你。我們很快就能談完,然後回到這兒,帶著好心的女士一起上船。」 他瞪大眼睛看著我,現在他的半顆心希望能夠信任我。最後他說道:「很好,船夫。我就到這海灘上逛一會兒。」又對他的女人說,「我們就分開一下子,公主。」 「不用擔心,埃克索,」她說。「我體力恢復了不少,在這位好心人的保護下很安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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