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盡頭(102)_燕妮·埃彭貝克

一〇二

　　§21

　　到達墓地後，旗手將兩面旗幟放下，骨灰壇被放入墓穴中。人民聽那號令，前往最後的審判。①哎呀，他一定是聽錯了，他很清楚工人階級的號角是在召喚進行最後的戰鬥，而不是最後的審判。但死亡不就是最後的戰鬥嗎？難道說並不是？英特納雄耐——啊——爾。為——人權——而戰。

　　﹛① 出自德語版《國際歌》歌詞。原本是「人民聽那號令，前往最後的戰鬥」。﹜

　　按照之前說好的那樣，兒子現在要在墓穴左側站定，在他身後是那張放著母親的書的桌子。墳墓的另一邊，托著勳章的天鵝絨墊子又被放回到小展臺上，勳章和墳墓之間有一個墓地工作人員正在給送葬者分發玫瑰花瓣（五小筐）。

　　凡是排隊弔唁的人，必須先經過托著母親勳章的墊子，然後是墓地工作人員，接著要經過底部放著那個古銅色小罎子的墓穴，最後來到他這位死者唯一的兒子身邊。

　　兒子和他們握手。

　　他與總統的女兒以及總統本人握過手，與柏林人民劇院的藝術總監握過手，與許多著名作家、著名雕塑家和著名作曲家握過手，與得了風濕病的女人握過手，與蘇聯駐民主德國首都柏林副大使握過手，也與薩斯尼茨聯合魚類加工廠下屬的薩拉生產隊隊長握過手，握過先鋒隊員的小手，也握過那個或許也想有朝一日成為作家的年輕女士年輕的手，以及母親在莫斯科、布拉格或烏法時就認識的同志們蒼老的手。

　　在隊列的最末端，他向一個陌生男人伸出了手，這個男人用自己灰藍色的眼睛看著他，男人的嘴看起來與他自己每天早上在鏡子裡看到的嘴一模一樣。男人清了清嗓子，用和他本人一模一樣的沙啞嗓音，表達了由衷的哀悼，只是他那由衷的哀悼聽起來與其他人的不同，說的是： soboleznovaniya①，此刻，記憶就像一瞬間破碎的簾幕，兒子突然回想起了他的俄羅斯童年。

　　﹛① 俄語，意為：哀悼，節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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