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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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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八月,他的雙腳第一次踏上了世界另一端堅實的大陸,建築物之間聚集著熱氣,他的妻子一定會說,空氣都停滯了。他會偷偷瞥一眼她亮藍色連衣裙腋窩處那團墨色陰影,趁沒人看到的時候很快地把手伸進去,然後她會說,別亂動,接著哈哈大笑。而現在他第一次看到汗流浹背的小販身上只穿了一條短褲,他們叫賣著水果、肉類和魚類,把各種各樣的商品舉到高處,男人胸前、脖子和手臂上肆虐生長的體毛不經意地暴露在顧客眼前,但顧客們似乎並不介意。他想找個乾淨的廁所,於是走進了一家旅館,他的頭髮在從埃利斯島擺渡到炮臺公園的船上被吹得亂七八糟,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這個在歐洲的鏡子裡也出現過的人,把一縷縷頭髮整理成型,在鬍鬚上抹了點潤髮油,把用帝國上好的料子做的外套搭在手臂上,另一隻手接過箱子,讓自己看上去幾乎就像個地道的美國人,這才重新走到戶外。旅伴在告別時給他的字條上寫著路線和地址。他按照字條上的指示向右轉,立刻就找到了地下通道的入口,他要坐一個名叫subway①的東西前往哈萊姆區,旅伴先生在那裡有家工場,越往深處走,地下的空氣就越熱、越污濁。 ﹛① 英文,意為:地鐵。﹜ 帝國時代,人們會跟著莫紮特的曲子唱道: 永遠踐行忠心和誠實, 直到你冰冷的墳墓; 不要偏離上帝的道路, 哪怕只有一指的寬度。 ——這兒則相反,就連死者也會在地底深處流汗。他試著回想這首歌曲剩下的段落,此時馬拉著車廂進站了,儘管地下光線很暗,可憐的牲畜還是戴著眼罩,車夫西蒙肯定會為此驚訝不已。他這個旅行者自己也並不比馬更耳聰目明,他說不出也聽不懂任何英語詞,他不知道用來支付車票的硬幣上是誰的肖像,還以為同行乘客嚼口香糖是某種疾病。他在這裡看到了第九十六、第一百一十、第一百一十六街,於是現在他明白了,這個數字的世界中所隱藏的,遠比它顯現出來的要多得多。他只在孩童時期才覺得自己這麼無知,那時每個周日他都會挨父親一頓打,他從來不知道是為什麼,事後也不知道,他會被迫向父親表示感謝,並按照官職頭銜稱呼他:海關長官先生。母親並沒有保護孩子讓他免受丈夫的虐待,她眼睜睜看著父親毆打他,卻只是站在角落裡一動不動,默默地哭泣。一旦哭聲太響,她也會被打。小時候,他不知道該更恨誰,是那個每週日把他往死裡打的父親,還是站在一邊不知所措的母親。那天夜裡,他的妻子也一樣不知所措。 他從維也納工業大學畢業之前,母親在家中去世了。死於中風,他收到的電報中是這樣寫的。直到今天他都覺得這是個糟糕的玩笑,因為父親的毆打①他是熟悉的。那些淤青可能是父親在母親身上留下的。他聽一位學醫的朋友說過,淤青在棺材裡,再後來到了地下,會繼續變色,先是綠色,最後變成黃色,仿佛那些被毆致死的人再也無法經歷的變化,被傷痕顏色的變化所替代,哪怕只是短暫的。當時測量結業考試近在眼前,他沒有參加葬禮,這也正中父親下懷。他在哪裡學過或讀到過,紐約是一座建在岩石上的城市,也許正是出於這個原因他才想留在這裡,在這片岩石的地面上,他可以完全確信,自己不會步任何人的後塵,肯定不會是父親,那個海關長官,也不會是他怯懦的母親。 ﹛① 「毆打」和「中風」在德語中是同一個詞:Schla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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