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九一


  他們在結婚三年前相識,當時他駕駛著雙翼運動機在阿瑪蘭妲·烏爾蘇拉讀書的學校上空翻滾騰躍,正要大膽操作避開旗杆,由帆布和鋁箔構成的粗陋機身尾部卻掛在了電線上。從那時起,他不顧腿上還綁著夾板,每到週末都去阿瑪蘭妲·烏爾蘇拉一直居住的修女膳宿公寓接她—顯然那裡的規定沒有費爾南達期待的那般嚴厲—隨後帶她去自己的競賽俱樂部。他們星期天在野地上五百米的高空相愛,看著地上的人影愈變愈小,愈覺彼此心意相通。

  她時常和他說起馬孔多,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幸福最恬靜的市鎮;說起一座滿溢牛至芬芳的大宅,她願與一位忠貞的丈夫在那裡相伴終老,生下兩個野性十足的兒子分別叫作羅德裡戈和貢薩洛,絕不叫奧雷裡亞諾和何塞·阿爾卡蒂奧,還要養育一個女兒名叫維吉尼婭,絕不叫蕾梅黛絲。她思鄉情切,念念不忘被回憶美化的市鎮,加斯通便明白若想娶她必須帶她去馬孔多生活。他表示同意,後來也同樣接受了頸上的絲帶,因為他相信那不過是一時的任性,終將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淡忘。

  但在馬孔多待了兩年,阿瑪蘭妲·烏爾蘇拉仍像第一天那樣快活,他不禁警惕起來。這時他已經把本地所有能製成標本的昆蟲都製成了標本,卡斯蒂利亞語也說得像本地人一樣流利,還做完了雜誌中所有的填字遊戲。他無法拿氣候當作歸返的藉口,因為他天生一副殖民者的體格,能毫無困難地忍受悶熱天氣裡的午睡和含蛆蟲的水質。他酷愛美洲食物,有一次連吃下八十二個鬣蜥蛋。

  阿瑪蘭妲·烏爾蘇拉反而只吃火車用冰櫃運來的魚蝦海鮮、罐頭肉和蜜餞,穿衣打扮依然按照歐洲時尚並繼續訂閱時裝圖樣,儘管她在這裡無處可去也無人可拜訪,並且這時她丈夫也沒有心思欣賞她的清涼短裝、斜戴的氊帽和環繞七轉的項鍊。她的秘密似乎在於永遠保持忙碌,處理自己一手造成的家務問題,時常出錯以備次日糾正,費爾南達若是有知,一定會把這種有害的勤勉歸咎於且做且毀的祖傳惡習。她天性未改依然喜好玩樂,每當收到新寄來的唱片,都會叫上加斯通去客廳演練同學為她畫在紙上的舞步,一練練到很晚,通常會以維也納搖椅中或光地板上的做愛告終。對她來說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尚未有兒女誕生,但她依然尊重當初和丈夫的約定,婚後五年內不生孩子。

  為了打發空閑時間,加斯通常常去梅爾基亞德斯的房間,一上午都和難以捉摸的奧雷裡亞諾待在一起。他很喜歡和他一起追憶自己故鄉最不為人知的角落,奧雷裡亞諾都了如指掌,仿佛曾經在那裡居住多年。加斯通問他是如何獲知百科全書上沒有的信息,得到的回答與當初何塞·阿爾卡蒂奧聽到的一模一樣:「凡事皆可知。」除梵文外,奧雷裡亞諾還學會了英語和法語,以及一點兒拉丁語和希臘語。

  那時候他每天下午都出門,阿瑪蘭妲·烏爾蘇拉又每星期給他零用錢,很快他的房間成了加泰羅尼亞智者書店的分部。他貪婪地閱讀到深夜,但從他所提及的閱讀方式來看,加斯通認為他買書並非為了獲取知識,而是為了驗證自己已有的知識。沒有任何書籍能比羊皮卷更有吸引力,他總是把上午最寶貴的時光用來研讀那些手稿。加斯通和妻子都希望奧雷裡亞諾能融入家庭生活,但他已獻身於奧義研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籠罩在他周圍的神秘迷霧也越發濃重。這種障礙無法打破,加斯通想與他深交的努力宣告失敗,只得尋求其他消遣方式來打發時間。就在那時候,他產生了建立航空郵政服務的設想。

  那算不上什麼新計劃。實際上,他早在結識阿瑪蘭妲·烏爾蘇拉之時就已考慮得相當成熟,只不過當初設想的不是馬孔多而是比屬剛果,他的家族在那裡投資了棕櫚油產業。婚後為了取悅妻子,他決定到馬孔多過上幾個月,因此推遲了計劃的實施。但當他發覺阿瑪蘭妲·烏爾蘇拉已經在努力組織公共事業委員會,對他回國的暗示加以嘲弄,便明白事情需要從長計議。考慮到成為先行者是在加勒比海還是在非洲並不重要,他又開始與自己已遺忘的布魯塞爾合夥人聯繫。

  推行計劃的同時,他在舊日的著魔之地,如今佈滿破碎燧石的平原上清理出一個停機坪,並著手研究風向、沿海地理狀況,設計最合宜的航線,卻沒想到自己的忙碌與當年的赫伯特先生頗為相像,以至於在市鎮上引起警覺,讓人懷疑他不是要開航線而是要種香蕉。他終於為自己在馬孔多的定居找到了理由,興奮不已,因此多次奔赴省城與當局洽談,獲得許可並簽下了獨家運營權。

  與此同時,他與布魯塞爾的合夥人保持著一如當初費爾南達與隱身醫生之間的通信聯繫,最終說服他們派一位熟練技師乘船帶第一架飛機來,技師到了最近的港口會組裝好飛機駕駛到馬孔多。在初步的氣象預測工作完成一年後,他對合夥人信中的多次應承深信不疑,養成了在街上散步時仰望天空的習慣,隨時留心風中的響動,期待飛機的出現。

  儘管阿瑪蘭妲·烏爾蘇拉自己毫無察覺,她的歸來卻給奧雷裡亞諾的生活帶來了根本的改變。自從何塞·阿爾卡蒂奧死後,他成了加泰羅尼亞智者書店的忠實主顧。他那時自由自在,時間充裕,不禁對市鎮產生了些許好奇心,但卻沒有發現任何驚喜。他走在覆滿灰塵的孤寂街巷,懷著科學考察般的興趣不帶感情地審視幾成廢墟的房舍內部,觀看因銹蝕和飛鳥的垂死撞擊而變得破爛不堪的鐵窗紗,打量在往事中消沉下去的居民。

  他試圖以想像重建昔日香蕉公司已蕩然無存的輝煌,可視線所及卻是當初的泳池裡堆滿男人的鞋子女人的拖鞋直至池沿;遭到毒麥毀壞的房屋裡殘留著一具德國犬的骨架,依然被一根鋼鏈拴在鐵環上;一部電話響了又響,奧雷裡亞諾只得拿起話筒,他聽見一個焦慮的女聲遙遙傳來,說的是英語,便回答說是的,罷工已經結束,三千個死人已經被扔進海裡,香蕉公司已經撤走,馬孔多最終獲得了久違多年的平靜。他又走到業已敗落的花街柳巷,曾幾何時這裡大捆大捆的鈔票被燒掉只為給昆比安巴舞助興,如今卻已成為分外淒涼冷落、起伏不平的窄巷,幾盞紅燈尚未熄滅,無人光顧的舞廳只剩些殘破的花環點綴,蒼白臃腫的無主孀婦、年老色衰的法國女郎和巴比倫女族長還守在唱機旁等待主顧上門。

  除了安的列斯群島黑人中最年邁的那個,奧雷裡亞諾不曾遇到一個還記得他家族的人,連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也無人知曉。那黑人一頭棉花似的白髮給人以照片底片的印象,他一如以往在家門口唱著傍晚時淒惻的聖詩。奧雷裡亞諾只用了幾個星期就學會了複雜的帕皮亞門托語用來和他交談,有時還一起享用他曾孫女烹製的雞頭湯。那是個高大的黑人姑娘,長著結實的骨架、母馬般的臀部和活甜瓜似的乳房,渾圓美麗的頭顱上密密覆了一層鐵絲般的頭髮,仿佛戴著中世紀武士的帽盔。她名叫尼格羅曼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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