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八九


  他仍關在房間裡,全神貫注讀著羊皮卷,只是羊皮卷的研究雖漸漸深入,卻仍未成功解讀。何塞·阿爾卡蒂奧到房間給他送來火腿片,能在舌間留下春天滋味的百花蜜餞,有兩回還送來一杯上好的葡萄酒。他對羊皮卷不感興趣,認為那不過是晦澀的遊戲,但這位孤寂的親戚罕見的智慧和難以理解的博學卻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那時他發現,奧雷裡亞諾能夠閱讀英語,在攻讀羊皮卷的間歇從頭到尾讀完了六卷本百科全書,就好像讀一本小說。他見奧雷裡亞諾談起羅馬頭頭是道,仿佛在那裡居住多年,開始時還歸於以上緣故,但很快就意識到他擁有許多百科全書未載的知識,比如物品的價錢。「凡事皆可知。」他問起如何獲得這些信息,卻只從奧雷裡亞諾那裡得到這句回答。

  奧雷裡亞諾這邊,也驚訝於從近處看到的何塞·阿爾卡蒂奧與此前遠遠望見他在家中遊蕩的形象完全不同。他會笑,會偶爾懷念家中的過往,會為梅爾基亞德斯房間的衰頹擔憂。同一血脈的兩個孤獨者之間的接近與友誼無涉,卻有助於他們承受將兩人分離又聯合的神秘孤獨。何塞·阿爾卡蒂奧可以拿煩擾自己的日常難題向奧雷裡亞諾求助,而奧雷裡亞諾也可以坐在長廊裡讀書,收取阿瑪蘭妲·烏爾蘇拉一貫準時寄來的信件,使用何塞·阿爾卡蒂奧歸來後曾禁止他入內的浴室。

  一個悶熱的清晨,兩人被大門口急迫的敲門聲驚醒。那是一個膚色黝黑的老人,一雙碧色的大眼睛在臉上平添了幾分磷火般的鬼氣,額頭上赫然一個灰燼十字。他衣衫襤褸,鞋子破爛,唯一的行李就是肩頭的舊背包,完全像個乞丐,但舉止中自有一種與外表迥然不同的尊嚴。只需向他掃上一眼,即使是在客廳的陰暗中也不難發現,驅使他活下來的隱秘力量並非求生的本能而是恐懼的習慣。他是奧雷裡亞諾·阿瑪多,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十七個兒子中唯一的倖存者,在危機四伏的漫長逃亡生涯中尋找著片刻安寧。他說明了身份,懇求棲身家中,他在遭世界遺棄的黑夜中一直把這裡當作此生最後的避難所。

  但何塞·阿爾卡蒂奧和奧雷裡亞諾對他毫無印象。他們以為是個流浪漢,連推帶搡把他趕到街上。這時候,兩人從門口看到了遠在何塞·阿爾卡蒂奧懂事之前就已開場的一場大戲的落幕。兩個多年來追蹤奧雷裡亞諾·阿瑪多的警察,已經像狗一般循著他的蹤跡跑遍半個世界,此時突然出現在人行道上的巴旦杏樹之間,射出兩發毛瑟槍子彈幹淨利落地將他前額的灰燼十字洞穿。

  自從把孩子們趕出家門,何塞·阿爾卡蒂奧一直在等候聖誕節前開往那不勒斯的遠洋船的消息。他和奧雷裡亞諾說過此事,還制定了計劃,準備給他張羅起一樁足以糊口的生意,因為費爾南達死後就再沒有食物筐送上門。然而這最後的夢想未能實現。九月的一天上午,何塞·阿爾卡蒂奧在廚房裡與奧雷裡亞諾喝過咖啡,快要沐浴完畢時,被他逐出門去的四個孩子突然從屋瓦的豁口中鑽進來。

  沒等他反抗,他們就穿著衣服跳進水池,抓著頭髮將他按進水中,直到垂死掙扎時的氣泡不再湧出水面,海豚般蒼白的身體靜靜滑向芬芳池水的深處。隨後孩子們從只有被害者和他們知曉的地方將三袋金幣擄走。這場行動迅捷、有序而殘忍,不亞於一次軍事奇襲。奧雷裡亞諾關在自己的房間裡一無所知。當天下午,他在廚房裡想起何塞·阿爾卡蒂奧,在家中找了一圈後才發現他漂在平滑如鏡的芬芳池水中,身軀碩大腫脹,仍在想著阿瑪蘭妲。到這時奧雷裡亞諾才明白自己多麼愛他。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