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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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想像有誰比他更像他母親。他穿著陰沉的塔夫綢外套、硬圓領襯衣,沒打領帶只系著打花結的細緞帶。面容蒼白,神情怠惰,眼神中透出驚愕,嘴唇流露出軟弱。頭髮烏黑鋥亮又平直,在正中間分出筆直稀疏的縫來,與聖徒像頭上的假髮一樣。鬍鬚齊齊拔去,在石蠟般的臉龐上留下陰影仿佛流露出良心的重負。蒼白的雙手青筋畢現,手指仿佛蠕動的絛蟲,一枚鑲著圓形蛋白石的純金戒指戴在左手食指上。奧雷裡亞諾為他開門時,無須聽他自報身份就能看出他是遠道而來。 隨著他一路走過,花露水的氣味在家裡彌漫開來,當年他還是孩子的時候,烏爾蘇拉曾灑在他頭上好在黑暗中找到他。在某種無法說清的意義上,離家多年後何塞·阿爾卡蒂奧仍然是個孩子,悒郁孤獨入骨。他徑直走進母親的臥室,奧雷裡亞諾已經用祖父的祖父那個煉金爐在屋內連燒了四個月水銀,靠梅爾基亞德斯傳下的這一方法保存屍體。何塞·阿爾卡蒂奧什麼話都沒問,他在死者額頭吻了一下,從她的裙下衣袋裡取出三個還未開封的子宮托以及衣櫃的鑰匙。他做這些時乾脆決絕,一反平日的怠惰。他從衣櫃裡取出一個帶有家族紋章的金銀嵌花小匣,在裡面找到一封散發出檀香氣味的長信,信中費爾南達傾訴了對他隱瞞的一切真相。他站著讀信,貪婪而不失耐心,讀到第三頁時停下來,將奧雷裡亞諾重新審視一番。 「看來,」他的聲音裡有種剃刀般的銳利,「你就是那個野種了。」 「我叫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 「回你屋去。」何塞·阿爾卡蒂奧說。 奧雷裡亞諾走了,甚至在聽見那冷清葬禮上的聲響時也沒有好奇地出來。有幾回,他從廚房看見何塞·阿爾卡蒂奧在家中遊蕩,急切地喘息,並且午夜過後還能聽到他在破敗的臥室間踱步。好幾個月過去,他從未聽到何塞·阿爾卡蒂奧的說話聲,這不僅僅因為何塞·阿爾卡蒂奧不和他交談,還因為他自己毫無交流的願望,也沒有時間花在羊皮卷以外的事上。費爾南達一死,他便從僅存的兩條小金魚中取出一條,趕到加泰羅尼亞智者的店裡尋找所需的書籍。一路上不曾有任何事物引發他的興趣,或許是因為他缺乏相關記憶可以比對,而且那些荒涼的街道、殘破的房屋都與他過去的想像一模一樣,那時的他為看到這些情願付出一切。當初被費爾南達拒絕,這次他自己批准自己出門,不過僅此一次,也只有一個目的,並要在盡可能短的時間內達到。 於是他沒有停留片刻,穿過十一個街區來到當年算命解夢的小巷,氣喘吁吁地走進雜亂陰暗的店鋪。那裡面連轉身都很難,與其說是書店,倒更像是舊書回收店,舊書胡亂堆在白蟻蛀壞的書架上,堆在蛛網橫結的角落裡,甚至堆在本應留出的過道上。一張同樣堆滿厚書的長桌上,店主正在寫一篇奇長無比的文字,紫色的筆跡帶著幾分譫妄,佈滿了學生練習本鬆散的紙頁。他那一頭漂亮的銀髮遮住了額頭活像白鸚鵡的羽冠,藍色的眼睛細長靈動,流露出遍覽群書後的溫潤氣質。他穿著短褲,滿身大汗,只顧寫作甚至看都沒看來人一眼。奧雷裡亞諾毫不費力地從驚人的混亂中拯救出所需的五本書,因為它們都放在梅爾基亞德斯告知的地方。他一言不發,把書和小金魚遞給那位加泰羅尼亞智者,他接過去檢視,眼皮又如貝殼般合攏。「你一定是瘋了。」他用自己的語言說道,聳了聳肩,然後把五本書和小金魚一起還給了奧雷裡亞諾。 「你拿走吧,」他用卡斯蒂利亞語說,「最後一次讀這些書的人應該是瞎子伊薩克①,所以你想想自己在幹的事吧。」 ﹛①瞎子伊薩克(Isaac el Ciego,1160~1235),猶太拉比,猶太神秘宗大哲。﹜ 何塞·阿爾卡蒂奧將梅梅的臥室修整一新,找人清洗縫補天鵝絨窗簾和總督式大床上的織錦華蓋,重新啟用荒廢已久的浴室,那水泥池中已結上一層黑黝黝的硬殼。他將這兩處地方變成充塞著次等品、異域舊貨、偽劣香水和廉價寶石的王國。家中其他地方只有祭壇上的聖徒像讓他覺得礙眼,於是一天下午他在院裡生起火來把它們燒成灰燼。他每天睡到十一點之後才起床,然後穿著磨損的金龍圖案長袍、綴有黃色穗子的拖鞋走進浴室,隨後所踐行的儀式其節奏之從容、用時之長久不禁令人想起美人兒蕾梅黛絲。入浴前,他先用三隻仿雪花石膏小瓶裡的浴鹽為池水增香。他不拿加拉巴木果殼瓢舀水洗浴,而是全身泡在芳香的水中,仰面漂上兩個鐘頭,在池水的清涼和對阿瑪蘭妲的回憶中獲得慰藉。 到家沒幾天,他就脫下了塔夫綢外套,因為天氣太熱,而且他也只有這麼一件。他換上與皮埃特羅·克雷斯皮當年在舞蹈課上所穿非常相似的緊身褲,胸前繡有姓名首字母的真絲襯衣。他每星期兩次脫下全套衣服在水池裡洗淨,披上睡袍等候晾乾,因為再沒有別的可穿。他從不在家吃飯。他在午後熱氣漸消時出門,直到深夜才回來。之後繼續焦灼地踱步,像貓一般喘息,想念著阿瑪蘭妲。她和夜晚燈下聖徒像的駭人眼神,是他對這個家存留的兩樣記憶。 許多次,在羅馬令人昏昏欲睡的八月,他在夢中醒來看見阿瑪蘭妲從雜色大理石浴池中浮現,身穿花邊裙,手纏黑紗,在他那久居異鄉後產生的幻夢中顯得分外美麗。與奧雷裡亞諾·何塞試圖將這形象扼殺在戰爭的血腥泥潭裡不同,他努力在淫亂的沼澤中維持它的鮮活,同時用杳無盡頭的教皇之路來騙取母親的歡心。無論他還是費爾南達都未曾想到,兩人之間的通信是一場幻夢的交換。何塞·阿爾卡蒂奧剛到羅馬便拋棄了神學學業,但仍不斷編造研習神學和教會法的神話,以免失去母親在狂熱的字裡行間不斷提及的驚天遺產,那筆財富必能將他從特拉斯特維雷區與兩個朋友合住的小屋,從窮困潦倒的生活中拯救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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