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八六


  奧雷裡亞諾問她要去哪兒,她做了個含糊的手勢,似乎對自己的歸宿沒有任何打算。但她也試圖說明白要去投奔裡奧阿查的一個表妹,在那裡度過晚年,只是這說法不太可信。自從父母雙亡,她從未和市鎮上的人有過接觸,從未收到過郵件或口信,也從未說起過哪個親戚。奧雷裡亞諾給了她十四條小金魚,因為她上路前只打算帶走自己的那點兒財產:一比索二十五生太伏。透過房間的窗戶,他看著她拿著衣物小包,弓著衰老的腰背,腳步蹣跚地穿過院子,看著她出門後把手伸進門洞帶上門閂。從此再也沒有她的消息。

  得知她的離去,費爾南達不停不休地罵了一整天,還翻箱倒櫃挨個檢查,確認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沒有卷走什麼東西。她平生第一次試著生火卻燙到了手指,不得不請奧雷裡亞諾教她煮咖啡。時間一長,便由他承擔起廚房的活計。每天費爾南達起床時早飯已做好,她只需走出臥室,取走餘火上奧雷裡亞諾蓋好留給她的食物,放到鋪著亞麻桌布的桌上,坐到上首,在燭臺環繞中面對著十五把空椅子獨自用餐。

  即使到了這步田地,奧雷裡亞諾和費爾南達也從未分享孤獨,仍然各行其是,各自打掃房間,任憑蛛網落雪般籠在玫瑰枝頭,又在梁上垂絲,繞四壁飄絮。那個時期,費爾南達感覺家中到處都是鬼怪精靈。各樣物品,特別是日常用具,仿佛都有了自由移動的能力。費爾南達找了很長時間明明放在床上的剪刀,在家中四處翻遍後,結果在廚房裡的隔板上找到,而她卻認定自己已經有四天不曾邁進廚房一步。叉子從裝餐具的抽屜裡不翼而飛,她卻在祭壇上找到六把,洗衣盆裡也有三把。她坐下來寫信,這種現象更令她絕望。一向放在右手邊的墨水瓶跑到左手邊;吸墨墊突然消失,兩天后又在枕下現身;寫給何塞·阿爾卡蒂奧的信與給阿瑪蘭妲·烏爾蘇拉的弄混,她總是為裝錯信封而煩惱,這種事也確實發生了不止一次。

  有一回她丟了鋼筆,十五天后郵差送了回來,他是在自己的郵袋裡發現的,挨家挨戶問了一圈才找到失主。開始的時候,她以為這和子宮托的消失一樣是隱身的醫生們所為,準備寫信央求他們放過自己,但寫信中途為別的事走開了一會兒,結果回來的時候不僅找不到已經開了頭的信,甚至想不起寫信的初衷。有一段時間她懷疑奧雷裡亞諾,就開始監視他,故意把東西放在他經過的地方,想等他挪動時一舉抓獲,但很快她便證實奧雷裡亞諾除了去廚房和廁所之外從不離開梅爾基亞德斯的房間,而且他也不是愛開玩笑的人。

  最終她相信是精靈們在淘氣,於是決定把每樣東西都固定在要用的地方。她拿一根龍舌蘭線繩把剪刀拴在床頭。她把鋼筆和吸墨墊綁在桌腿上,又用膠水將墨水瓶粘在桌面右手邊的位置。事情並未立竿見影地解決,她才做了幾個小時的針線活兒,拴剪刀的線繩便已不夠長,仿佛精靈們正暗中將它裁短。鋼筆上的線繩也是一樣,她沒寫多久手就已經夠不著墨水瓶。但無論是遠在布魯塞爾的阿瑪蘭妲·烏爾蘇拉還是羅馬的何塞·阿爾卡蒂奧,對這些瑣碎的不幸都毫不知情。

  費爾南達總告訴他們自己很幸福,事實上也是如此,因為她感覺卸去了一切重擔,仿佛生活又把她帶回到她父母的天地裡,那裡沒有日常生活的困擾,一切都已在幻想中解決。無休無止的通信使她喪失了時間概念,特別是在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走後。她本來已習慣根據兒女們預定的歸期來數算日日月月、歲歲年年,但他們一再推遲歸期,使她混淆了日子,顛倒了年月,何況每一天都如此相似,簡直感覺不到時光的流逝。但她並未失去耐心,反而對拖延深感欣慰。何塞·阿爾卡蒂奧多年前就宣稱即將誓發永願,但仍在推說結束高等神學的課業後還需轉攻外交。費爾南達未覺不安,她理解通往聖彼得寶座之路任重道遠,絕非一帆風順。與此相反,一些在旁人看來無關緊要的消息卻能令她興奮不已,譬如兒子親眼見到教皇。當阿瑪蘭妲·烏爾蘇拉告訴她,自己由於成績優異,贏得了當初父親未曾預料的獎勵而得以繼續學業,她也同樣為之欣喜。

  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買來語法書三年多後,奧雷裡亞諾譯出了第一張羊皮卷。這工作並非沒有意義,但也不過是無法預計的漫漫長路上的第一步,因為譯出來的卡斯蒂利亞語看不出什麼含義,仍是有待破解的神秘詩行。奧雷裡亞諾手頭缺乏可供深入研究的資料,但好在梅爾基亞德斯說過加泰羅尼亞智者的店裡有能助他破譯羊皮卷內容的書籍,於是他決定去找費爾南達,請她允許自己出去找書。

  在那個被日益加增的垃圾所吞噬的房間裡,他考慮著如何以最合宜的方式提出請求,預想各種情形,等候恰當時機,但事到臨頭看見正從餘火上取下食物的費爾南達,他卻錯過了與她搭訕的唯一機會,事先周密醞釀的請求噎在喉中,一時發不出聲音。那是他唯一一次窺看她。她在臥室中的腳步聲牽動著他的注意力。他凝神聆聽她走到門口收取兒女的來信,同時把寫好的信交給郵差,到深夜還在傾聽她用筆尖劃過紙張時那急迫有力的沙沙聲,然後是關燈的聲音,黑暗中的喃喃祈禱。

  這時候他才睡下,相信第二天期待的機會便會到來。他滿心以為不會遭到拒絕,因此一天早上剪短垂到肩膀的長髮,刮淨雜亂的鬍鬚,穿上不知是誰傳下的緊身褲和假領襯衣,在廚房等待費爾南達來吃早飯。出現在眼前的不是每日裡那個頭頸高昂、步伐刻板的女人,而是一位美貌超凡的老嫗,她身披已經泛黃的白鼬皮斗篷,頭戴金色紙板製成的王冠,舉手投足帶著幾分倦怠,好像剛在暗中哭過。

  事實上,自從在奧雷裡亞諾第二的衣箱裡發現了這套蛀痕斑斑的女王行頭,費爾南達已經穿戴多次。若是有人看到她站在鏡子前,滿心陶醉地擺出女王模樣,必定會認為她已陷入癲狂。然而並非如此。她不過是把女王盛裝當成追憶時光的機器。她第一次穿上時不禁心結暗生,雙眼含淚,她又聞到了當年來家裡接她去做女王的軍官的鞋油氣味,追憶起破滅的夢想時心頭一陣激蕩。她覺得自己如此老邁、衰弱,離生命中的美好時光已如此遙遠,竟開始懷念那些最不如意的時刻,而直到此時她才發現自己多麼需要長廊裡飄來的牛至香氣、黃昏時的玫瑰芬芳,甚至渴望外鄉人帶來的野蠻生機。她本已心如死灰,在日常憂患的痛切打擊下若無其事,卻在懷舊伊始被擊潰了防線。

  隨著歲月的摧殘,她對自憐自傷的需求漸漸淪為一種惡習。她在孤獨中變得更有人情味。然而那天早上走進廚房,見一個瘦骨嶙峋、面色蒼白的年輕人遞上一杯咖啡,眼中閃耀著狂熱的光芒,她立時因尷尬而痛苦萬分。她不僅拒絕了請求,從那以後還把家裡的鑰匙藏在存放待用子宮托的衣袋裡。這一防範並無必要,因為奧雷裡亞諾若是願意,早就能夠偷偷自由出入。然而漫長的囚禁、對外界的陌生,以及順從的習慣,早已使他心中反抗的種子乾枯。於是他又回到自己的囚室,把羊皮卷讀了又讀,聆聽費爾南達在臥室裡抽泣直到深夜。一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樣去生火,發現前一天留給她的飯菜仍在已熄滅的爐火上。於是他朝她的臥室裡張望,只見她躺在床上,白鼬皮斗篷遮身,皮膚顯出象牙般的質地,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美麗。四個月後,何塞·阿爾卡蒂奧趕回家時,眼前的她仍保持著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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