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八二


  她日漸一日越發瘦小,變成胎兒,變成木乃伊,到最後幾個月仿佛裹著睡衣的李子幹,那永遠高舉的手臂活像蜘蛛猴的爪子。她一連幾天一動不動,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不得不時常搖晃她的身體看她是否還活著,讓她坐在自己腿上用小勺喂她糖水。她就像一個剛出生的老嫗。阿瑪蘭妲·烏爾蘇拉和奧雷裡亞諾在臥室裡把她挪來移去,讓她躺在祭壇上,看看是不是比聖嬰大一點兒,一天下午還把她藏進穀倉的櫃子險些被老鼠吃掉。棕櫚主日費爾南達去望彌撒的時候,他們來到臥室,一個抓脖子一個抄腳踝把烏爾蘇拉抬了起來。

  「可憐的老老祖母,」阿瑪蘭妲·烏爾蘇拉說,「她老死了。」

  烏爾蘇拉大吃一驚。

  「我還活著!」她說。

  「你看,」阿瑪蘭妲·烏爾蘇拉說著,強忍住笑,「都不喘氣了。」

  「我在說話呢!」烏爾蘇拉叫道。

  「連話也說不出,」奧雷裡亞諾說,「像只小蟋蟀似的死了。」

  於是烏爾蘇拉在事實面前屈服了。「上帝啊,」她低聲叫道,「原來死就是這個樣子。」她開始一場漫長、急迫、深切的祈禱,足足持續了兩天多,到星期二的時候那禱詞已經淪為誠心祈求與實用忠告的混合:不要讓紅螞蟻毀掉房子,不要讓蕾梅黛絲照片前的長明燈熄滅,不要讓布恩迪亞家的人近親結婚,生下長豬尾巴的孩子。奧雷裡亞諾第二試圖利用她囈語的當兒求她說出藏金幣的地方,但懇求再一次落空。「等主人出現的時候,」烏爾蘇拉說,「上帝必然會帶領他找到。」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猜到她隨時會離開人世,因為這些天來已經觀察到自然事物的異常:玫瑰發出土荊芥的氣味;一個加拉巴木果殼杯失手掉落,鷹嘴豆和穀粒灑落在地排列出完美的幾何圖形,組成海星形狀;一天晚上她還看見夜空中有一排發光的橙色圓盤飛過。

  她死在聖星期四一早。人們最後一次幫她數算年齡是在香蕉公司時期,當時得出的結果在一百一十五到一百二十二歲之間。她被放進一口比當年裝奧雷裡亞諾的籃子略大的小棺材,只有很少的人出席葬禮,一方面是因為記得她的人已經不多,另一方面因為那天中午極其炎熱,連飛鳥都昏頭昏腦像霰彈一般紛紛撞向牆壁,撞破鐵窗紗死在臥室裡。

  最初人們以為是瘟疫。家庭主婦們為清掃死鳥累得精疲力竭,特別是在午休時段,男人們則用小車推著倒進河裡。復活主日,年過百歲的安東尼奧·伊莎貝爾神甫在佈道壇上斷定是「流浪的猶太人」作祟造成飛鳥的死亡,說那個怪物他前一晚親眼見到了。他將其描述成公山羊和女巫雜交的產物,口中呼氣能化作焚空熱浪,所到之處新娘會暗結怪胎。他啟示錄般的預言沒能引起人們的注意,因為市鎮上的人都確信這位教區神甫已經老邁昏聵。

  但星期三一早一個女人將所有人叫醒,她發現了一行偶蹄雙足動物的腳印。面對這確鑿無疑的證據,所有目擊者都不再懷疑存在著與神甫所說相似的可怕生物,齊心協力在各家院中設下陷阱。於是它就這樣遭擒。烏爾蘇拉去世兩個星期後,佩特拉·科特斯和奧雷裡亞諾第二被鄰家傳來的一陣格外刺耳的小牛哀鳴驚醒。等他們起床,已經有一群人在把那怪獸從枯葉覆蓋的深洞裡的尖木樁上拔下來,它已然停止哀鳴。

  儘管身形不過未成年人大小,它卻有一頭牛那麼重,傷口流淌著碧綠滑膩的血液。它一身粗硬的毛髮上遍生小扁虱,皮膚上覆蓋著魚般的硬殼,但與神甫的描述不同,它人形的部分更像是嬌弱的天使,雙手光潤靈巧,眼睛大而朦朧,肩胛上強壯的翅膀只剩下已經結痂的殘根,應當是被樵夫的斧子所砍傷。它被捆住腳踝倒吊在廣場的巴旦杏樹上,讓所有人都能看見。它開始腐爛的時候,人們無法確定應該把它當作動物丟進河裡還是當作人類下葬,便點起一堆火焚化了。永遠無從得知它是否就是導致飛鳥暴死的元兇,新娘們倒是不曾生出預言中的怪胎,但炎熱的天氣也未得到緩解。

  麗貝卡死於那年年底。畢生服侍她的女僕阿爾赫尼妲請求當局強行打開臥室的房門,她的主人已經在裡面關了三天。人們看到她躺在孤寂的床榻上,像蝦米般縮成一團,頭髮因生癬而落盡,大拇指含在嘴裡。奧雷裡亞諾第二負責料理了喪事,並打算把房子修葺好賣掉。然而那房子已破敗得無可挽救,牆皮剛抹好即紛紛脫落,刷上再厚的灰漿也無濟於事,只能眼看著雜草穿透地面、蔓藤侵蝕椽柱。

  暴雨過後的情形便是如此。人們一派懈怠,而遺忘卻日益貪婪,無情地吞噬一點一滴的記憶。就在尼蘭迪亞協定簽訂的又一個周年紀念日,共和國總統特使趕來頒發曾被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多次拒絕的勳章,他們足足花了一個下午四處打聽,發現竟無人知曉在哪裡能找到上校的後人。奧雷裡亞諾第二想到那是一枚純金獎章,一度禁不住誘惑,但最終被佩特拉·科特斯說服,為了尊嚴而拒領,儘管那時使者們已然張貼公告並準備好儀式上的講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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