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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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宴席仿佛昔日盛況的寒酸翻版,也令奧雷裡亞諾第二發現自己當年的活力蕩然無存,昔日的昆比安巴舞高手雄風不再。他已然變了一個人。當年遭遇「母象」挑戰時高達一百二十公斤的體重如今已減至七十八公斤,當年快活圓鼓的烏龜臉變成了鬣蜥臉,總是帶著無聊和疲憊。然而對佩特拉·科特斯來說,他從來沒有現在這樣好,她或許是將他在自己心中激起的同情,以及貧困引發的患難與共當作了愛情。光禿禿的大床不再是縱情歡愉的地方,而變成私密的避難所。 天花板上的照影鏡已被賣掉換來做獎品的牲畜,引人綺念的錦緞和天鵝絨也已被騾子啃光,他們好像一對欲望全無的老夫老妻,直到夜深仍不能成眠,便將以前白白浪費的時間用在算賬和擺弄零錢上。有時他們一直忙到聽見第一聲雞叫,把一堆堆零錢搬來弄去,這裡減一點兒那裡加一點兒:這些用來哄費爾南達開心,那些用來給阿瑪蘭妲·烏爾蘇拉買鞋,還有這些給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她自從混亂時期起就再沒穿過新衣服,這些用來給烏爾蘇拉預備壽材,那些用來購買隔三個月每磅就漲上一生太伏的咖啡,這些用來買越來越沒甜味的白糖,這些用來買暴雨過後還沒幹透的木柴,那些用來買畫彩票用的紙和彩墨,剩下的補上四月份那頭小牛造成的虧損,它在彩票賣光的時候突然患上紅斑症,最後只僥倖落下一張牛皮。 在這些無私的貧寒彌撒中,他們總把最多的一部分留給費爾南達,倒不是出於愧疚或善心,而是因為比起自己來他們更在乎她能否過得舒適。儘管兩人都沒察覺,他們其實都把費爾南達當成了求之不得的女兒,甚至有一次甘心情願連喝三天玉米糊,只為了能讓她買下一塊荷蘭桌布。然而,他們拼命勞作,努力省錢,想出無數花樣,守護天使卻依然在疲倦中沉睡,任他們怎樣把硬幣挪來移去也僅僅勉強糊口而已。 因入不敷出而徹夜難眠時,他們不禁自問這世界是怎麼了,為什麼牲畜不再像當年那樣瘋狂繁殖,為什麼錢從手中溜走,為什麼不久前人們還肯為昆比安巴舞花上大遝鈔票,現今卻認為能得六隻母雞的彩票定價十二生太伏就是搶劫。奧雷裡亞諾第二嘴上沒有說,心裡卻相信不是世界的問題,而是佩特拉·科特斯神秘心靈的某個隱秘角落在暴雨期間出了毛病,使牲畜不再多產,令錢財滑不留手。他帶著這個謎團,深入她的心靈反復探究,想要找尋利益卻找到了愛情,他本想讓她愛自己結果自己卻愛上了她。而佩特拉·科特斯見他越發親熱也就越發愛他,於是在暮年將至時又重拾青春時代的迷信,相信貧窮是愛情的奴僕。想起往昔,兩人都把荒唐的歡宴、離奇的財富和毫無節制的私情當作妨礙,一同感慨浪擲了多少時光才找到共享孤獨的天堂。兩人在無兒無女的多年相伴之後瘋狂相愛,奇跡般從桌上到床上都如膠似漆無比幸福,直到年老體衰時仍像小兔一樣嬉戲,像狗一般打鬧。 彩票生意一直沒能興旺起來。開始時,奧雷裡亞諾第二每星期都抽出三天關在過去的牧場辦公室裡,一張一張繪製彩票,根據每次抽獎的牲畜,頗具神采地畫上一頭紅色小奶牛、一隻綠色小豬或是一群藍色小母雞,還嫺熟地模仿印刷體題上「天賜彩票」幾個字。佩特拉·科特斯覺得這名字起得很好。但時間一長,他每星期要畫兩千張彩票而深感疲倦,便請人把牲畜圖案、彩票名字和號碼刻在橡皮章上,這樣只需在不同顏色的印泥裡蘸色蓋章即可。最後幾年,他曾想到用謎語代替數字,讓所有猜中者平分獎品,但這一規則太過複雜且令人生疑,他就沒有再繼續嘗試。 奧雷裡亞諾第二忙於經營彩票生意,幾乎沒有時間去看望孩子。費爾南達把阿瑪蘭妲·烏爾蘇拉送到一所只收六名學生的私立學校,但連公立學校也不許奧雷裡亞諾上。在她看來,任由他走出房間已經是莫大的讓步。另外,當時的學校只接收天主教婚姻中誕生的合法子女,而奧雷裡亞諾被送來時,外罩衣上用別針系著的出生證書注明他是棄嬰。因此他被關起來,全靠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的好心看護和烏爾蘇拉間或清醒時的照管,通過老祖母們的解說逐漸認識了家中的狹小世界。 他面容清秀,身材修長,好奇心之強常常將大人們惹惱,但他那閃爍的眼神卻與上校在他這個年齡時刨根問底、有時洞察一切的目光不同,顯得有些漫不經心。阿瑪蘭妲·烏爾蘇拉上幼兒園的時候,他就在花園裡尋捉蚯蚓折磨蟲子。有一次,他把蠍子裝進盒子準備放到烏爾蘇拉的床席上,被費爾南達當場抓到,關進以前梅梅的臥室,他便在那裡翻看百科全書裡的插圖打發孤寂的時光。一天下午,烏爾蘇拉拿著蕁麻枝在家中四處灑過夜的涼水。她明明已經見過多次,這時仍問他是誰。 「我是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他說。 「沒錯,」她回答,「現在你該去學金銀匠手藝了。」 她又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兒子。暴雨過後的熱風曾吹得烏爾蘇拉頭腦間或清醒,但那情形已一去不返。她再沒恢復過理智。當她走進臥室,會遇見佩德羅妮拉·伊瓜蘭,她穿著礙事的撐裙和綴有小玻璃珠的收腰外套,一身出門赴約的打扮;遇見她的外祖母特蘭奇麗娜·瑪利亞·米尼亞達·阿洛科克·布恩迪亞,她癱瘓在搖椅上,晃著一根孔雀翎毛扇風,還有她的曾外祖父奧雷裡亞諾·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他身穿仿製的總督衛兵制服,還有她的父親奧雷裡亞諾·伊瓜蘭,他曾發明咒語,能讓奶牛身上的蟲子乾癟自行脫落,還有她膽小怯懦的母親,長豬尾巴的表兄,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和他們死去的子女。 所有人都坐在靠牆的椅子上,不像是來造訪,倒像是在守靈。她眉飛色舞地談天說地,所講述的事件時間不同地點各異,每當阿瑪蘭妲·烏爾蘇拉從學校回來或奧雷裡亞諾翻厭了百科全書,總會看到她坐在床上喃喃自語,迷失在亡靈的迷宮裡。「著火了!」有一次她突然驚恐地大喊,當即在家中造成恐慌,實際上她是在說自己四歲時馬廄發生的火災。她將過去與現在完全混淆,即使在她死前的兩三次清醒時刻,家人也無法判斷她說的是當下的感受還是過去的回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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