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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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梅梅·布恩迪亞的兒子被送到家中時,行將給馬孔多帶來致命打擊的各種事件已經漸露端倪。當時局勢很不明朗,人們無心關注私人醜聞,費爾南達借著這有利的環境將孩子藏匿起來,只當他從未存在。她不得不收留他,因為他被送來時的情形不容她拒絕。她不得不在餘生中違心地忍受他,因為真要下手時她又缺乏勇氣將他溺死在浴室的水池裡。她把孩子關在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舊日的作坊裡,並讓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相信這孩子是她在一個漂來的籃子裡撿到的。 烏爾蘇拉到死也不會知道孩子的真實來歷。小阿瑪蘭妲·烏爾蘇拉一次去作坊時撞見費爾南達給孩子餵食,也相信了籃中漂來這一說法。奧雷裡亞諾第二因妻子以荒唐的方式處理梅梅的悲劇而徹底與她疏遠,直到孩子被送來三年後他才知道外孫的存在,這還是因為費爾南達一時不慎讓孩子從禁閉中跑了出來,在長廊裡停留了片刻。他渾身赤裸,頭髮蓬鬆,驚人的生殖器好像火雞垂肉,不似人類的後代倒像地道的野人。 費爾南達不曾料到自己無可更改的宿命中會出現這樣的變數。她本以為已經徹底消除的恥辱,隨著那孩子又回到了家中。當初被子彈擊斷脊柱的馬烏裡肖·巴比倫剛被抬走,費爾南達就已制定出全盤計劃來洗濯恥辱。她沒和丈夫商量,第二天收拾好行裝,往小行李箱裡放進女兒的三套換洗衣服,在火車抵達半小時前來臥室找她。 「我們走,雷納塔。」她說。 她沒作任何解釋。梅梅沒指望也無心聽她解釋。她不知道要去哪裡,但哪怕是被送到屠宰場也不在乎。自從聽見後院的槍聲和馬烏裡肖·巴比倫同時發出的痛號,她再沒說過一句話,至死不曾開口。母親命她離開房間時,她沒梳頭也沒洗臉。她像個夢遊者般登上火車,甚至沒有注意到那些黃蝴蝶仍然陪伴著她。費爾南達從未知道,也不曾費心去探究,女兒岩石般的沉默究竟是出於意志還是因為慘遭打擊後喪失了言語能力。 梅梅對穿越昔日著魔之地的旅行幾乎毫無意識。她不曾看見鐵路兩側遮天蔽日的香蕉種植園。她不曾看見美國佬的白房子,因塵土和酷熱變得荒蕪的花園,身穿短褲和藍條襯衫在門廳裡玩牌的女人。她不曾看見塵霧飛揚的路上滿載著香蕉的牛車。她不曾看見如同鯡魚般躍入清澈河水的少女,她們高聳的酥胸令火車上的乘客飽受折磨。 她不曾看見工人居住的雜亂破爛的棚屋,馬烏裡肖·巴比倫的黃蝴蝶在那裡盤旋,臉色青綠、瘦骨嶙峋的孩子坐在門口的便盆上,懷孕的女人們朝開過的火車高喊著污言穢語。這些飛速閃過的情景,當初在離校回家的路上曾令她興奮不已,如今卻無法在她心裡激起一絲漣漪。種植園熱烘烘的濕氣消失了,火車穿過開滿罌粟花,還矗立著西班牙大帆船燒焦的龍骨的原野,迎上與將近一個世紀前同樣清涼的空氣,駛向泡沫泛湧的肮髒大海邊,駛向當年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夢想破滅的地方,而梅梅卻不曾往窗外看過一眼。 下午五點,當她們到達大澤區的終點站,費爾南達要她下車她便下了車。她們坐上一輛好像大蝙蝠似的小車,由一匹喘著粗氣的馬拉著,穿過淒涼的城市。在遭硝石侵蝕開裂的無盡長街上空迴響著鋼琴練習曲的旋律,與費爾南達少女時代在午休時段聽到的一模一樣。她們登上一艘內河航船,船上的木頭螺旋槳發出可怕的響聲,鏽跡斑斑的鐵板活像火爐口一般映出紅光。梅梅把自己關在艙室裡。 費爾南達每天兩次在床邊給她留下一份食物,又每天兩次原封不動地拿走。梅梅倒不是決意要絕食而死,她只是一聞到食物的味道就會噁心,甚至連喝清水都會反胃。那時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芥末泥蒸氣沒能生效,費爾南達更是要到近一年後孩子被送來時才知曉。在令人窒息的艙室裡,在鐵皮艙壁的搖晃和槳輪攪起的淤泥臭氣中,梅梅昏昏沉沉,不辨日期。很長時間後,她看見最後一隻黃蝴蝶在風扇扇葉間撞得粉碎,便認定是馬烏裡肖·巴比倫已死的明證。 然而她沒有放棄。她繼續想念他,這期間她們騎在騾背上艱辛地跨越了幻象叢生的荒原,奧雷裡亞諾第二在尋找世上最美的女人時曾經在此迷路,又沿著印第安人的道路翻過山脈進入那個陰風慘慘的城市,那裡的石板路上迴響著三十二座教堂的喪鐘齊鳴。那天晚上,她們在被遺棄的殖民風格的深宅中過夜。在一間雜草叢生的房間裡,費爾南達把木板鋪在地上當床,又拽下殘存的窗簾裹在身上禦寒,那窗簾在她們稍一翻身時便化為了碎片。梅梅知道了身在何處,因為她在失眠的驚恐中看見了一位黑衣紳士,正是在很久以前的一個聖誕前夕被裝進鉛棺送到家裡的那位。第二天望過彌撒,費爾南達帶她走進一座陰暗的建築,她立刻認出了是母親常常提及接受女王培訓的修道院,便明白旅程已到終點。 費爾南達去一旁的房間裡與人交談,留下她在星羅棋佈地掛滿殖民地時期歷代主教油畫肖像的大廳裡。她冷得直抖,因為仍穿著印有黑色細花的單紗衣和經過荒原時凍得變了形的高幫皮鞋。她站在大廳中央想念著馬烏裡肖·巴比倫,透過彩色玻璃窗射進來的黃色光線灑在她身上。這時,從房間裡走出一位十分美麗的見習修女,手裡提著裝有她那三套換洗衣服的小行李箱。她走到梅梅身邊伸出手,並沒有停下腳步。 「我們走,雷納塔。」她說。 梅梅握住她的手,跟了上去。那是費爾南達最後一次看見她,她正努力跟上修女的腳步,最後消失在修道院的鐵柵後面。她仍在想念馬烏裡肖·巴比倫,想念他身上的機油味和身邊的蝴蝶。她每一天都在想念他,直到多年以後一個秋天的早晨在克拉科夫一家陰森的醫院裡衰老而死,那時的她已改名換姓,終生一言未發。 費爾南達乘坐一列由武裝警察保護的火車回到馬孔多。一路上她注意到了旅客們的緊張,沿線村鎮駐軍的戒備狀態,意味著將有重大事件發生的不祥氣氛,但她無從得知究竟是什麼事,直到抵達馬孔多,聽說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正在鼓動香蕉公司的工人罷工。「這下全齊了,」費爾南達心想,「家裡又出了個無政府主義者。」罷工在兩個星期後爆發,但並未造成事先所擔心的嚴重後果。工人希望星期天可以不用去採收和運送香蕉,這一要求聽起來合情合理,連安東尼奧·伊莎貝爾神甫都認為正符合上帝的準則,因此出面支持。 這次行動以及此後幾個月中其他行動的成功,使默默無聞的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名聲大噪,而以前人們還常說他唯一幹成的事情就是讓法國妓女擠滿了整個市鎮。他以當年拍賣鬥雞去發展荒唐的航運事業的那種衝動,辭去香蕉公司的監工職務,加入到工人一邊。 沒過多久,他就被指控為企圖擾亂公共秩序的國際陰謀集團的特務。在流言四起的那個星期,一天夜裡他參加秘密會議後遭到陌生人襲擊,卻在四發手槍子彈下奇跡般逃脫。接下來的幾個月,連隅居在自己黑暗角落裡的烏爾蘇拉都覺察到了外界的緊張氣氛,感覺回到了兒子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懷揣順勢療法藥丸暗中策劃起義的那個危險年代。她曾試圖以前車之鑒勸告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但奧雷裡亞諾第二告訴她在那個暗殺之夜後就再也沒有聽到兄弟的消息。 「和奧雷裡亞諾一個樣,」烏爾蘇拉感歎道,「世界好像在原地轉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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