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七〇


  梅梅意識到自己正被他傲慢的光芒灼傷,拼命想打壓他的氣焰。但他沒給她留時間。「不用怕,」他低聲對她說,「女人愛上男人,這不是頭一回。」她感覺如此無助,連新型號汽車也沒看就離開了。她整夜在床上翻來覆去,憤怒得哭泣。她最初的確對那個美國紅發男孩有興趣,但他現在看起來不過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就在那時,她發覺在馬烏裡肖·巴比倫出現之前總會見到那些黃蝴蝶。她以前見過,特別是在汽修廠裡,當時還以為它們是迷上了油漆的氣味。

  有一次在昏暗的劇院裡,她也感覺到蝴蝶在頭頂盤旋。直到馬烏裡肖·巴比倫開始追求她,混在人群裡像個只有她才能認出的幽靈,她才明白黃蝴蝶與他有關。在音樂會的聽眾中,在劇院的觀眾中,在大彌撒的人群中,都時時有馬烏裡肖·巴比倫的身影,她無須見到就能發現,因為蝴蝶已經指明他在場。有一次,奧雷裡亞諾第二被蝴蝶令人窒息的撲騰攪得不勝其煩,她險些忍不住像當初答應的那樣向他透露秘密,但直覺告訴她這一次他不會像往常那般笑起來:「要是讓你母親知道了……」

  一天早上,費爾南達正在給玫瑰修枝,突然發出一聲驚叫,一把拽過梅梅,因為她剛才正站在美人兒蕾梅黛絲升天的地方。那一瞬間,她感到神跡將再次發生在女兒身上,因為一陣突如其來的振翅聲讓她慌了神。那是蝴蝶在盤旋。梅梅看見它們仿佛從光芒中憑空出現,心裡頓時一驚。這時馬烏裡肖·巴比倫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包裹,說是帕特裡夏·布朗送的禮物。梅梅按捺下羞赧,掩飾起不安,甚至努力裝出自然的微笑,請他把東西放在扶欄上,因為自己的手上滿是泥汙。幾個月後費爾南達把這個男人趕出門去時完全不記得這次見面,而此時她也僅僅注意到他那患了膽病般的黃暗膚色。

  「這男人很奇怪,」費爾南達說,「一副快要死的樣子。」

  梅梅以為是蝴蝶令母親留下了深刻印象。修剪完玫瑰,她洗了手把包裹拿進臥室打開。那是一套中國玩具,由五個盒子層層相套,最裡面的那個裝有一張卡片,上面的字跡寫得很吃力,仿佛出自不大會寫字的人之手:我們星期六劇院見。盒子那麼長時間一直放在扶欄上,費爾南達完全有可能出於好奇打開,梅梅此時一陣後怕,同時也為馬烏裡肖·巴比倫的大膽機智而歡喜,並驚訝於他認定自己必然赴約的天真信念。

  梅梅已經知道奧雷裡亞諾第二星期六晚上有約會,但渴望的烈焰炙烤了她一個星期,到星期六她終於說服父親把她一個人留在劇院,等電影散場再來接她。燈光還亮著的時候,就有一隻夜間活動的蝴蝶在她頭頂盤旋。時候到了。燈光熄滅,馬烏裡肖·巴比倫坐到了她身邊。梅梅感覺自己在惶然不安的沼澤中掙扎,而且就像她夢到的那樣,只有那個身上帶著機油味、黑暗中幾乎看不見的男人才能拯救她。

  「你要是不來,」他說,「以後就再也見不著我了。」

  梅梅感到他的手重重壓在自己的膝蓋上,明白那一刻兩人都已抵達孤獨的彼岸。

  「我就不喜歡你這一點,」她微笑著說,「你總是說最不該說的話。」

  她瘋狂地愛上了他。她輾轉難眠,茶飯不思,深深沉浸在孤獨裡,連自己的父親都成了障礙。她利用約會的藉口編織出錯綜複雜的迷網令費爾南達無從捉摸,她不再去看女友,打破常規在任意時間和地點與馬烏裡肖·巴比倫見面。開始的時候她不喜歡他的粗魯。他們在汽修廠後面荒涼的草地上第一次單獨相處時,他毫不憐惜地帶著她進入野獸般的狀態,令她精疲力竭。後來她意識到這種方式也是柔情的表現,便失去了平靜,再也離不開他,一心渴望沉醉在他那混雜著去污劑和機油氣味的迷人氣息中。

  阿瑪蘭妲死前不久,梅梅在瘋狂中突然顯出一線清醒,開始為未蔔的前途恐慌。這時她聽說有個女人會用紙牌算命,便暗中登門拜訪。那是庇拉爾·特爾內拉。一見梅梅進門,她就猜出了她的心思。「坐吧,」她說,「不用紙牌我也能猜出布恩迪亞家人的未來。」梅梅那時並不知道,而且永遠不會知道,這個年過百歲的算命老嫗是自己的曾祖母。即使她知道也不會相信,尤其老人還毫不掩飾地告訴她熱戀中的焦灼只能在床上平息。馬烏裡肖·巴比倫也持同樣的觀點,但梅梅不肯相信,她在內心深處懷疑那只不過是匠人的錯誤想法。她當時認為愛情的一種方式能夠擊敗另一種方式,這與胃口得到滿足就不覺饑餓是同樣的道理。

  庇拉爾·特爾內拉不僅糾正了她的錯誤,還將那張鋪著麻布的舊床慷慨出借,她在那上面孕育了梅梅的祖父阿爾卡蒂奧,後來又懷上了奧雷裡亞諾·何塞。她還教她如何用芥末泥蒸氣來避孕,並傳授她藥水配方,好在意外發生時消除麻煩,甚至擺脫「良心的掙扎」。這次會面令梅梅獲得了與那天下午醉酒後同樣的勇氣。然而,阿瑪蘭妲的死迫使她推遲了行動。在守靈的九天裡,她片刻不曾離開混在家中弔唁人群裡的馬烏裡肖·巴比倫。

  後來是漫長的服喪和必不可免的閉門幽居,他們分開了一段時間。那段日子她內心受盡煎熬,焦急不安,難忍衝動,因此在能夠脫身出門的第一個下午便徑直來到庇拉爾·特爾內拉家裡。她獻身給馬烏裡肖·巴比倫,不抗拒、不扭捏也不羞赧,顯出優異的天賦和過人的敏銳,若換一個比她的情人更多疑的男人或許要懷疑她熟稔此道。三個多月中他們每星期幽會兩次,蒙在鼓裡的奧雷裡亞諾第二還一直提供庇護,天真地為女兒的藉口作保,只為幫她擺脫她母親的嚴厲管束。

  費爾南達在劇院抓到兩人的當天晚上,奧雷裡亞諾第二無法忍受良心的重負,便去費爾南達把梅梅關禁閉的臥室找她,相信她會對自己傾訴一切隱情。但梅梅斷然拒絕。她那樣自信,那樣緊守著自己的孤獨,奧雷裡亞諾第二覺得兩人之間的一切關聯都不復存在,父女情誼和默契已成往昔的幻夢。他想和馬烏裡肖·巴比倫談談,認為憑著舊主人的權威能夠讓他打消念頭,但又被佩特拉·科特斯說服那是女人的事,一時猶豫不定,並對禁閉結束女兒的苦難幾乎不抱希望。

  梅梅沒有顯出絲毫痛苦的跡象。恰恰相反,烏爾蘇拉察覺到她在隔壁臥室入睡安穩,起居正常,飲食按時,消化良好。唯一令烏爾蘇拉不解的是,近兩個月的懲罰期間梅梅不像其他家人一樣在早上洗澡,而是改在晚上七點。有一次她曾想提醒梅梅小心蠍子,但考慮到梅梅堅信是自己告密而避之不及,她也就不願去打擾,免得被當成唆煩人的高祖母。每到傍晚,黃蝴蝶便飛進家來。每天晚上從浴室出來,梅梅都能見到費爾南達用殺蟲劑拼命撲殺蝴蝶。「這太糟糕了,」她說,「別人一直告訴我夜裡的蝴蝶會帶來厄運。」

  一天晚上,梅梅還在洗澡,費爾南達偶然走進她的臥室,屋內群集盤旋的蝴蝶幾乎讓她無法呼吸。她隨手抓起一塊布來驅趕,而當她將女兒晚間洗澡的習慣與灑滿一地的芥末泥聯繫起來,一顆心立時恐懼得凍結了。她沒像第一次那樣再去等候合適的機會,第二天便邀請同她一樣來自內地的新任市長共進午餐,請求他在後院安排一個守夜人,因為她感覺有人不時潛入家中偷雞。

  那天晚上,守夜人將馬烏裡肖·巴比倫一槍放倒,當時他正揭開屋瓦準備鑽進浴室,而梅梅則赤身裸體正為愛情而渾身顫抖,在蠍子與蝴蝶的環繞中等他,就像近幾個月來幾乎夜夜所做的那樣。一顆嵌在脊柱裡的子彈令馬烏裡肖·巴比倫從此臥床不起。他在孤獨中老死,沒有一句抱怨、一聲抗議,也沒有一絲吐露真相的企圖;他忍受著往事的折磨,忍受著不容他安生片刻的黃蝴蝶,一直被當成偷雞賊遭人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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