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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事實上,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不屬於這個家,也從未屬於任何一個,這都要追溯到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帶他去軍營觀看槍決的那個遙遠的清晨。他終其一生也無法忘記那個死刑犯悲傷而略帶嘲弄的笑容。那是他最早也是唯一的童年記憶。另一段記憶,關於一個身穿不合時宜的坎肩、頭戴鴉翼狀禮帽,在明亮的窗前談玄說異的老人的記憶,他卻不知道該歸於哪一時期。那是一段模糊的記憶,毫無教益也不令人懷念,而對死刑犯的記憶則截然不同,不僅實際確定了他一生的走向,而且隨著年紀漸長反而愈加清晰,仿佛流逝的時光使他與往事日益接近。

  烏爾蘇拉想托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幫忙讓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走出幽閉。「勸他去看看電影,」她對他說,「就算他不喜歡看電影,起碼可以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但她很快發現他與上校一樣對自己的懇求充耳不聞,兩人都是鐵石心腸,不為情所動。儘管她無從得知,也沒有任何人知道,兩人關在作坊裡長談時究竟說了些什麼,但她卻明白家裡只有這兩人是因相似而走到一起。

  事實上,即使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也無法將上校從幽閉中拉出來。女學生的侵擾已經耗盡他的耐心。儘管燒毀了蕾梅黛絲可愛的娃娃,他仍以臥室裡蛀蟲太多為藉口,在作坊裡支起吊床,除了去院中大小便以外再不離開。烏爾蘇拉連跟他隨便聊天都做不到。她知道他只顧著打制小金魚,對盤裡的食物看也不看就推到桌角,不在乎湯裡油漸凝肉已冷。

  自從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拒絕幫助他在晚年發動一場戰爭,他一天天變得愈加冷酷。他緊緊封閉起自己的內心,家人最後就權當他已不在人世。他再沒有表現出任何人性的反應,直到有一年的十月十一日他出門去看馬戲團遊行。對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來說,那一天與他最後幾年中的任何一天都沒什麼兩樣。

  清晨五點,他被牆外蟾蜍和蟋蟀的齊鳴驚醒。綿綿細雨從星期六開始就沒有停歇,他即使不曾聽到花園枝葉上的淅瀝聲,也能從自己骨頭中的寒意裡察覺到。他與往常一樣裹著羊毛毯,穿著粗棉布襯褲。他還沿用舊年間的過時名謂稱這褲子為「哥特佬襯褲」,但圖舒適一直穿著。他套上緊身褲,但沒有系上帶子,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在襯衣領口別上金紐扣,因為他準備馬上洗澡。隨後他把毯子披到頭上好像兜帽,用手指捋捋髒汙的髭須,就去院中小便。

  離太陽出來還有好些時候,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還在泡了雨水而腐爛的棕櫚棚下打盹。上校像往常一樣沒看見他,也沒聽見他的鬼魂因熱尿濺在靴子上被驚醒時所說的難解的言語。他決定晚些時候洗澡,不是因為寒冷和潮濕,而是因為十月裡沉悶的霧氣。回作坊的路上,他聞到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用來點燃爐灶的火撚的氣味,便到廚房裡等待咖啡煮開,好取走自己不加糖的那一杯。

  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像每天清晨那樣問他那天是星期幾,他回答說是星期二、十月十一日。他望著眼前這個被火光映成金色的沉穩女人,這個無論此時還是其他時刻都仿佛從未真實存在過的女人,忽然想起戰事激烈時的另一個十月十一日,他因確信與他過夜的女人已死而突然驚醒。她的確死了,而他沒有忘記那個日期,因為那女人在死前一小時曾問過他那天是星期幾。

  在回憶中,這一次他仍未意識到往日的預感早已棄他而去。咖啡在沸騰,他純粹出於好奇,不帶絲毫懷舊的風險,想著那個他從未知曉姓名,從未見過她生前模樣的女人,因為她是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摸上他的吊床。然而,有太多女人以同樣的方式進入他的生活,在他腦海中成為茫然一片,他記不起是否就是她在初會的狂熱中幾乎淹沒在自己的眼淚裡,並且在死前不到一小時還信誓旦旦要愛他到死。他不再想她,也不再想其他女人,端著熱氣騰騰的咖啡走進作坊,打開燈來數點存在鐵皮罐裡的小金魚。有十七條。自從決定不再出售,他仍然每天做兩條,等湊夠二十五條就放到坩堝裡熔化重做。他幹了一上午活計,全神貫注,心無旁騖,沒有察覺到十點的時候雨下大了,有人在作坊前叫喊著關門別讓水淹到家裡;他甚至忘掉了自我,直到烏爾蘇拉端著午飯進來並關了燈。

  「這雨下的!」烏爾蘇拉說。

  「十月嘛。」他回答。

  說話的時候,他並未從當天做的第一條小金魚上移開視線,他正往魚眼裡鑲嵌紅寶石。直到做完小金魚丟進罐子,他才開始喝湯。然後他不急不慌,慢慢吃下盛在同一個盤子裡的洋蔥燉肉、白米飯和炸香蕉片。他的胃口不受環境好壞的影響。午飯後,他感到一陣閑下來的空虛。出於一種科學的迷信,他在飯後消化的兩小時內不幹活、不閱讀、不洗澡也不做愛。

  這種信念如此根深蒂固,早在戰時他就曾為了避免士兵們消化不良而多次推遲行動。他躺在吊床上,用折疊小刀掏著耳朵,不到幾分鐘便睡著了。他夢見自己走進一幢空空的房子,牆壁雪白,還因為自己是第一個走進這房子的人而深感不安。在夢中,他記起前一夜以及近年來無數個夜晚自己都做過同樣的夢,知道醒來時就會遺忘,因為這個不斷重複的夢只能在夢中想起。果然,片刻後當理髮師敲響作坊的門,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醒來,只覺得自己無意中睡了短短幾秒鐘,還來不及做夢。

  「今天不用理了,」他對理髮師說,「星期五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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