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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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他的意料,費爾南達既無一句斥責也無一聲幽怨,只是在次日把他的兩箱衣物送到他情婦家裡。她有意挑選大白天,又命人抬著箱子走在街道中央,好讓所有人看到,以為這樣做能使迷途的丈夫羞愧難當,低頭回歸正道。然而這一英勇壯舉只是再次證明費爾南達不僅根本不瞭解自己的丈夫,而且也不瞭解這個與她父母所處完全不同的社區,因為所有看到衣箱經過的人都認為這是一段眾所周知的歷史的必然結局,奧雷裡亞諾第二則連續三天大擺筵席慶祝獲得自由。對他妻子尤為不利的是,當她因顏色陰鬱垂至腳踵的長袍、散發陳腐氣息的諸多聖牌和不合時宜的高傲顯得未老先衰,那位情婦卻身裹華麗的真絲衣裙,眼中因舊情重燃漾出虎紋一樣的光彩,像是再度煥發青春。 奧雷裡亞諾第二對她重又萌發了年輕時的激情,那時佩特拉·科特斯將他錯認為他的孿生兄弟而愛他,同時與兩人睡覺,並相信是上帝賜予好運讓自己擁有這樣的男人,做起愛來好像兩個不同的人。這重拾的激情如此熾烈,兩人不止一次正要吃飯,只因眼波交錯,無需隻言片語就立刻蓋上飯菜,忍著饑餓去臥室裡極盡歡愛。奧雷裡亞諾第二從偷偷拜訪法國女郎的幾次經歷中受到啟發,為佩特拉·科特斯買了一張帶主教式華蓋的床,在窗前掛起天鵝絨窗簾,在天花板和牆壁上鑲滿水晶鏡面。 他從未像那時一般喜愛歡宴,大肆揮霍。每天十一點抵達的火車為他運來一箱又一箱的香檳和白蘭地。從車站回家的路上,他像跳昆比安巴舞時即興邀請舞伴一樣將所有碰見的人拉去赴宴,不管是本地人還是外鄉人,認識的還是即將認識的,一概都在邀請之列。連只會說外語的布朗先生那樣難以捉摸的人物,也被奧雷裡亞諾第二誘人的表情和手勢招引來,一次次在佩特拉·科特斯家爛醉如泥,甚至在手風琴的樂聲中胡亂哼唱得克薩斯民歌,讓一直跟在身邊的德國猛犬伴著歌聲跳舞。 「讓一讓,母牛們,」奧雷裡亞諾第二在狂歡的高潮時分喊道,「讓一讓,生命短暫啊。」 他氣色從未那樣好過,他本人從未像那樣廣受愛戴,他的畜群也從未像那樣瘋狂地繁殖。那麼多的豬、牛、雞在無休無止的宴席中被屠宰,院中泥土在無數鮮血的澆灌下變得淤軟烏黑。那裡成了永久垃圾場,骨骸內臟遍地,殘羹剩飯成堆,人們不得不一直燃放炸藥嚇走禿鷲,以免它們啄出賓客的眼珠來。奧雷裡亞諾第二變得肥碩臃腫,面色紅中透紫,走路像烏龜般遲緩。這都要歸因於他奇佳的胃口,只有周遊世界歸來時的何塞·阿爾卡蒂奧才能比得上。聳人聽聞的貪食,一擲千金的豪氣,無人可比的好客,他的名聲越出大澤區的邊界,吸引了沿海一帶最知名的老饕。神奇的飯桌精英從四面八方趕到,參加在佩特拉·科特斯家舉行的瘋狂的饕餮大賽。 奧雷裡亞諾第二保持常勝不敗,直到那個不祥的星期六卡米拉·薩迦絲杜梅出現,這個圖騰般的女人以「母象」的美名享譽全國。比賽一直持續到星期二清晨。在最初的二十四小時裡,奧雷裡亞諾第二就著木薯、山藥和烤香蕉吃掉一頭牛,喝下一箱半香檳,對勝利充滿信心。比起波瀾不驚的對手,他看起來興奮活躍得多。對手明顯更具專業風範,但也正因如此在擠滿屋子的各路觀眾眼中顯得缺乏激情。 奧雷裡亞諾第二在求勝欲望驅使下張口大嚼的同時,「母象」施展外科醫生般的技藝將肉細細分解,慢慢享用,甚至帶有幾分愉悅。她體形巨大敦實,但壯碩的身架掩不住女性的溫情。她臉龐秀美,纖細的雙手保養得當,渾身散發出不可抗拒的個人魅力,奧雷裡亞諾第二在她進門時低聲說,自己寧願和她在床上而不是在桌上比賽。 後來看到她吃下整整一扇牛肉仍保持著淑女的最佳儀態,他嚴肅地評價道,這頭嬌柔迷人而又胃口奇佳的長鼻動物從某種角度來看正是理想的女人類型。他說得不錯。得名「母象」之前,她一度被稱為「兀鷲」,這實在沒有道理可言。她不像流言所說是殺牛碎骨的屠夫,也不是希臘馬戲團裡長鬍子的悍婦,而是一所聲樂學校的校長。她開始學習進食技巧時已是一位可敬的母親,她這麼做是為了找到合適的方式讓自己的兒女吃得更好,即不靠人為刺激,而是憑藉精神的絕對平靜。她那已被實踐證明的理論基於以下原則:一個人只要能完全擁有良心上的安寧,就可以不斷進食直到疲憊無力為止。因此,她是出於道義上的考慮而非競技方面的興趣才離開學校和家庭,來與這個以無所顧忌的大胃王之名享譽全國的男人比試。她第一眼看到奧雷裡亞諾第二,就意識到他不會輸在胃上,卻會輸在性格上。 第一個夜晚過去,「母象」依然不動聲色,奧雷裡亞諾第二卻因為說笑太多而漸漸困乏。他們睡了四個小時。醒來的時候,每人喝下五十個橙子榨出的果汁、八升咖啡,吃了三十個生雞蛋。到第二個早上,兩人都許久未眠,又吃下兩頭豬、一把香蕉和四箱香檳。「母象」懷疑奧雷裡亞諾第二也在無意中發現了同樣的進食訣竅,但區別在於他是從徹底放縱的荒唐之道中領悟的。這樣他就比她預想的更為危險。然而在佩特拉·科特斯端上兩隻烤火雞時,奧雷裡亞諾第二的肚子已快撐到極限。 「如果吃不了,就別再吃了,」「母象」說,「我們算打成平手。」 她說這話是出於真心,知道自己眼看要將對手逼死,在懊悔中再無法咽下任何食物。但奧雷裡亞諾第二將這話錯當成新的挑戰而猛吞火雞,結果連他驚人的巨胃也無法承受。他失去了知覺,一頭紮在盛殘骨的盤子裡,像狗一樣口吐白沫,發出窒息垂死時的嘶嘶聲。他感覺在黑暗中被人從一座塔的頂端扔下,墜向無底的深淵,並在最後一線清醒的光亮中意識到在這沒完沒了的下落盡頭等待他的是死亡。 「帶我去費爾南達那裡。」他擠出了這句話。 朋友們把他送回家,認為他算是履行了對妻子的承諾,沒有死在情婦的床上。佩特拉·科特斯把他想要穿到棺材裡去的那雙漆皮靴打好鞋油,正四處找人要給他送去,這時卻有人來告訴她說奧雷裡亞諾第二已脫離危險。實際上他不到一個星期就康復了,十五天后舉辦了規模空前的筵席慶祝大難不死。他仍然住在佩特拉·科特斯家裡,但每天都去看望費爾南達,有時還會留下來和家人吃飯,仿佛命運顛倒了事物,使他變成了情人的丈夫、妻子的情人。 這對費爾南達而言是一種寬慰。遭冷落時,她排解煩悶的方法只剩下在午休時間彈奏古鋼琴和閱讀兒女的來信。在半月一封寄給他們的信中,她沒寫一句真話。她對兒女避而不言自己的痛苦,刻意隱去家中的悲哀。儘管陽光仍照耀在秋海棠上,午後兩點依然炎熱難耐,歡鬧聲還不時從街上傳來,這個家卻越來越像她父母那座殖民時代的深宅。費爾南達遊蕩於三個活著的鬼魂和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死去的鬼魂之間,後者在她彈奏古鋼琴時,偶爾會坐在客廳的陰影裡,露出探詢的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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