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六〇


  至於阿瑪蘭妲,那孩子的鐵石心腸曾令她恐懼,她刻骨的痛苦曾令她痛苦,但現在她終於發現阿瑪蘭妲才是世上從未有過的最溫柔的女人。她懷著惋惜的心情弄明白了,阿瑪蘭妲令皮埃特羅·克雷斯皮遭受那些不公平的折磨,並非像所有人想的那樣是出於報復心理;令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日夜煎熬徒勞等待,也並非像所有人想的那樣是出於痛苦的怨毒。實際上,這兩樣行為都屬於無窮的愛意與無法戰勝的膽怯之間的殊死較量,最終勝出的是阿瑪蘭妲毫無理由的恐懼,恐懼的對象是她自己飽受折磨的心靈。

  也正是在這段時間,烏爾蘇拉開始呼喚麗貝卡的名字。遲來的悔恨和突如其來的敬意激發了舊日的親情,她明白只有麗貝卡,從未喝過自己的奶水只以地上的泥土和牆上的石灰為食的麗貝卡,血管中流淌的不是自己的血液而是陌生人的陌生血液—他們的骨殖仍在墳墓裡咯咯作響—擁有衝動心性和熾熱情欲的麗貝卡,才擁有無畏的勇氣,而那正是烏爾蘇拉希望自己的後代具備的品質。

  「麗貝卡,」她說著,手在牆壁上摸索,「我們對你太不公平!」

  家裡人以為她失去了理智,自從她走路時像天使長加百列一樣高舉右手,人們便認定了這一判斷。但費爾南達卻發現她失常的陰影中隱藏著明察秋毫的光亮,因為她能毫不猶豫地說出家中上一年的開銷。阿瑪蘭妲也持相似的看法。一天,她母親在廚房攪拌著一鍋湯,並不知道有人在一旁,卻突然說起當初從第一撥吉卜賽人那裡買來的玉米磨早在何塞·阿爾卡蒂奧六十五次周遊世界之前就已丟失,可它其實還在庇拉爾·特爾內拉家裡。庇拉爾·特爾內拉也將近百歲,依然身體健康,充滿活力,只是出奇肥胖,到了能嚇跑小孩的地步,就像當年她的笑聲能驚飛鴿群一樣。她對烏爾蘇拉的本領毫不奇怪,因為她憑自己的經驗開始明白,老年人的清醒判斷會比紙牌算命更精准。

  然而,當烏爾蘇拉意識到她已經沒有足夠的時間讓何塞·阿爾卡蒂奧來堅定志向,立時因沮喪而陷入迷惘。她試圖用眼睛去看那些本可以靠直覺看得更清楚的東西,於是開始頻頻出錯。一天早上,她把一瓶墨水誤當作花露水倒在孩子頭上。她執意四處插手卻造成無數麻煩,弄得自己也情緒惡劣,煩躁不安,一心想要掙脫如蛛網般纏著自己的黑暗。這時她並未將自己的笨拙視作衰老與黑暗的最初勝利,而是歸咎于時光的錯誤。她想起以前,上帝還沒讓歲月縮水如同土耳其商人丈量花布時偷減尺寸,那時候不像現在這樣。如今不僅孩子們長得更快,連人的情感也變了樣。

  美人兒蕾梅黛絲連身體帶靈魂才升天,涼薄的費爾南達就在角落裡踱來踱去,為那些被卷走的床單憤憤不平。奧雷裡亞諾們在墳墓裡屍骨未寒,奧雷裡亞諾第二就又點亮家中的燈火,聚上一群醉漢拉起手風琴,渾身澆透香檳酒,仿佛被害的不是基督徒而只是幾條狗,仿佛用無數的操勞和無數的糖果小動物換來的這個瘋人之家註定要淪為墮落的垃圾場。她想到這些的時候,家人正為何塞·阿爾卡蒂奧準備行李。

  烏爾蘇拉又不禁自問是否應當索性躺進墳墓讓人埋土,並毫無顧忌地質詢上帝是否真的認為人心如鐵足以經受這許多痛苦的折磨。她問了又問,愈加惶惑,並感到無可抑制的強烈欲望湧上心頭,想要像外鄉人一樣破口大駡,想要讓自己最終能放任片刻,那是她渴求已久卻反復拖延的時刻,在這一時刻她不再逆來順受,而要痛駡一場,把整整一個世紀忍氣吞聲壓在心底的無數污言穢語一吐為快。

  「媽的!」她叫了一聲。

  阿瑪蘭妲正要把衣服收進箱子,以為她被蠍子蜇了。

  「在哪兒?」她警覺地問道。

  「什麼?」

  「蟲子!」阿瑪蘭妲解釋道。

  烏爾蘇拉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心臟部位。

  「這兒。」她回答。

  星期四下午兩點,何塞·阿爾卡蒂奧離家去了神學院。烏爾蘇拉將會永遠記得想像中他告別時的樣子:無精打采而又神情嚴肅,像她教導過的那樣沒流一滴淚;身穿配銅扣的綠呢正裝,頸系漿過的領結,熱得透不過氣來。飯廳裡滿是她為了掌握他的行蹤而灑在他頭上的花露水氣味。在餞行午宴上,家人用歡快的表情掩飾內心的不安,以誇張的熱情回應安東尼奧·伊莎貝爾神甫的妙語。當天鵝絨包面、四角鑲銀的箱子被搬出時,活像是從家裡抬出一口棺材。唯一拒絕參加告別儀式的人就是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

  「這下麻煩事全齊了,」他憤憤道,「一個教皇!」

  三個月後,奧雷裡亞諾第二和費爾南達把梅梅送到學校,帶回一架擊弦古鋼琴代替了原先的自動鋼琴。正是在這個時候阿瑪蘭妲開始織起自己的壽衣。香蕉引發的狂熱已經平息下去。馬孔多的老住戶被外鄉人擠到邊緣,勉強守住舊日的營生,但仍深感慶倖仿佛遭遇了一場海難劫後餘生。家裡依舊招待客人吃午飯,一直要等到多年以後香蕉公司離開時,昔日的生活才得以恢復。然而好客的傳統發生了根本變化,因為現在是費爾南達發號施令。

  烏爾蘇拉被遺忘在黑暗中,阿瑪蘭妲只顧織壽衣,舊日的見習女王終於掌控了選擇賓客的權力,並將承襲自父母的森嚴規矩強加給他們。在這樣一個外鄉人胡亂揮霍輕易得來的財富,鬧得四處烏煙瘴氣的市鎮上,她的嚴厲舉措卻將家裡變成舊習俗的堡壘。對她而言,只有和香蕉公司無涉的人才是體面人,就此毫無通融餘地。連小叔子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也成為她歧視之下的犧牲品,因為他早在第一波狂潮中就將自己優異的鬥雞全部出手,當上了香蕉公司的莊園監工。

  「只要他還長著外鄉人的癤子,」費爾南達說,「就別想進這個家門。」

  家中限制如此之嚴,相形之下奧雷裡亞諾第二更體會到在佩特拉·科特斯那裡的舒適。起初,他藉口減輕妻子的負擔,將宴會轉移過去。後來,又藉口牲畜的繁殖力下降,將牛棚和馬廄移走。最後,藉口情婦家更涼快,將打理生意的小辦公室也移了去。等費爾南達發覺丈夫還在世自己就成了寡婦,已經錯過了挽救的時機。奧雷裡亞諾第二幾乎不在家裡吃飯,雖然還陪妻子過夜,但這些表面維持的假像已經無法瞞過任何人。一天晚上,他由於疏忽在佩特拉·科特斯的床上過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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