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三六


  一天凌晨,他再也無法壓抑欲望和忍受痛苦,便去了卡塔利諾的店裡。他找到一個乳房乾癟、親切又廉價的女人,暫時平息了欲火。他試圖對阿瑪蘭妲採取蔑視的態度,見到她在長廊裡做縫紉活計,已經能將手搖式縫紉機應用自如時,一句話都不對她說。阿瑪蘭妲感覺卸去了重擔,卻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又想起了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為什麼懷念下跳棋的午後,甚至渴望他成為臥室中的情人。奧雷裡亞諾·何塞還不知道自己已喪失多少領地,一天晚上他無法再忍受偽裝的漠然,又回到阿瑪蘭妲的房間。她以無可動搖的決心拒絕了他,從此永遠閂上了臥室的房門。

  奧雷裡亞諾·何塞回來後沒幾個月,家裡來了個體態豐滿的女人,渾身散發出茉莉香,帶著一個五歲多的男孩。她聲稱那是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兒子,她帶來請烏爾蘇拉起名。沒有人懷疑那個無名男孩的血脈:他和被領去看冰塊時的上校長得分毫不差。女人說孩子一出生就大睜雙眼,用大人的方式打量眾人,他那種眼睫不眨看東西的樣子令人害怕。「一模一樣,」烏爾蘇拉說,「就差用眼神翻倒椅子了。」他們給他起名為奧雷裡亞諾,用了母親的姓氏,因為法律不允許在生父尚未承認前使用父姓。蒙卡達將軍做了教父。阿瑪蘭妲堅持要把孩子留下來撫養,但他母親拒不同意。

  烏爾蘇拉那時還不知道將少女送進軍人臥室的習俗,那就像把母雞趕到良種公雞那裡去。但在這一年她有了充分的瞭解:又有九個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孩子被送到家裡起名。其中最大的已過十歲,長相奇特,膚色黝黑,眼睛碧綠,與父家沒有絲毫相似。送來的孩子有各種年齡各種膚色的,但都是男孩,都帶著落落寡合的神情,顯示出毋庸置疑的血緣歸屬。其中有兩個格外突出。

  一個身材魁偉與年齡不符,打碎了許多花瓶和餐具,雙手仿佛擁有損壞一切所碰東西的特性。另一個一頭金髮,長著母親那樣的藍眼睛,留著女人一樣的長鬈髮。他走進家裡,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仿佛就在這裡長大。他徑直來到烏爾蘇拉臥室裡的一個箱子前,說:「我要上弦的跳舞女郎。」烏爾蘇拉嚇了一跳。她打開箱子,在梅爾基亞德斯時期落滿塵灰的舊物中翻尋,找到了包裹在一雙長襪中的上弦跳舞女郎,這東西是當初皮埃特羅·克雷斯皮帶到家裡的,此後被人遺忘了。

  不到兩年內,他們為上校在戰場上一路播撒的兒子命了名,都叫奧雷裡亞諾,姓氏則隨母親:共計十七個。起初,烏爾蘇拉還往孩子的口袋裡塞滿錢,阿瑪蘭妲則努力爭取把他們留下來撫養,但後來她們只是送一份禮物,並擔當教母。「我們起了名就行了。」烏爾蘇拉一邊說,一邊在小本子上記下母親的姓名地址及孩子出生的時間地點,「奧雷裡亞諾一定算得清楚,等他回來自己拿主意吧。」吃午飯時,她對蒙卡達將軍談起這意外的人丁興旺,希望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能回來一次,和所有兒子在家中團聚。

  「不用擔心,大姐,」蒙卡達將軍不無神秘地說,「他會比您預料中回來得早。」

  蒙卡達將軍知曉這事卻不願在午飯時明說,其實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正要發動一場迄今為止他所領導的最漫長、最激烈也最殘酷的起義。

  時局又變得像第一次戰爭爆發前的數月裡那般緊張,一度獲得市長本人支持的鬥雞比賽都被取消了。市政大權實際落在駐軍首領阿基萊斯·裡卡多上尉手中,自由黨人將他視作挑釁分子。「要出大事,」烏爾蘇拉對奧雷裡亞諾·何塞說,「下午六點以後不要上街。」這些勸告都歸於徒然。

  奧雷裡亞諾·何塞和當年的阿爾卡蒂奧一樣,已經脫離她的懷抱。他回到家裡,仿佛就可以不再為日常需要操心,這在他身上喚醒了伯父何塞·阿爾卡蒂奧那種放浪懶散的習性。他對阿瑪蘭妲的激情消逝得無影無蹤。他四處遊蕩,打打檯球,拈花惹草排解孤獨,翻出各個角落裡烏爾蘇拉藏起又忘記的錢財。到後來他只為換衣服回家。

  「都一個樣。」烏爾蘇拉哀歎道,「一開始好好的,又聽話又體面連只蒼蠅都捨不得打,結果剛長出鬍子就都變壞了。」與阿爾卡蒂奧不同,他知道自己是庇拉爾·特爾內拉的兒子,她在家裡支起一張吊床供他午睡。兩人是母子,卻更像是孤獨中的同夥。庇拉爾·特爾內拉已經無所期盼。她的微笑帶上風琴那般的低音,她的乳房經過無數愛撫耷垂下來,她的小腹和大腿成為無可挽回的尤物生涯的犧牲品,但她的心在衰老中不覺苦澀。她肥胖,饒舌,散發出落難主婦的傲氣,摒棄了紙牌營造的乏味幻夢,卻在旁人的愛情中找到了慰藉。

  就在奧雷裡亞諾·何塞午睡的屋子裡,鄰家的姑娘們帶著露水情郎來幽會。「把房間借給我,庇拉爾。」他們就這麼簡單說一句,人已經在屋裡。「沒問題。」庇拉爾回答。如果還有旁人在場,她會這樣解釋:

  「人家在床上快活,我也快活。」

  她從未為此收錢。她從未拒絕幫忙,就像她從未拒絕不計其數的男人,而直到她盛年的尾聲還有人找上門來。他們既沒有付出錢財也沒有獻上愛情,連愉悅也不過奉上寥寥幾次。她的五個女兒遺傳了她火熱的天性,少女時代就迷失在人生的歧路上。兩個長大成人的兒子,一個在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部隊裡戰死,另一個十四歲時在大澤區某村偷一簍母雞受傷被抓。在某種意義上,奧雷裡亞諾·何塞就是半個世紀以來金杯國王向她允諾的那個高大黝黑的男人,他也像所有紙牌召喚來的男人一樣,走進她內心時已經死星照命。她在牌上看到了。

  「今晚你別出門,」她對他說,「你在這兒睡,卡梅莉塔·蒙鐵爾求了我不知多少次,讓我把她帶進你屋裡。」

  奧雷裡亞諾·何塞沒能理解這一懇求的深意。

  「告訴她半夜等我。」他回答。

  他去了劇院。一家西班牙劇團將上演《狐狸的匕首》,那實際上是索裡利亞的戲,但阿基萊斯·裡卡多上尉下令改了名字,因為自由派把保守派稱作哥特人。①到入口驗票的時候,奧雷裡亞諾·何塞才發現阿基萊斯·裡卡多帶著兩個荷槍實彈的士兵在搜查過往人流。「留神,上尉,」奧雷裡亞諾·何塞提醒道,「敢對我動手動腳的人還沒生出來呢。」上尉試圖強行搜查,奧雷裡亞諾·何塞因為沒帶武器,撒腿便跑。士兵們沒有聽從開槍的命令。「他是布恩迪亞家的人。」一個士兵解釋道。上尉氣急敗壞,一把搶過步槍,跨到街心,瞄準了目標。

  ﹛①此處劇目為西班牙劇作家何塞·索裡利亞的《哥特人的匕首》。西班牙語中「索裡利亞」(Zorrilla)字面上有「狐狸」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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