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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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阿瑪蘭妲坐在藤搖椅上,將手中活計擱在膝頭,看著奧雷裡亞諾·何塞往下巴上塗滿泡沫,在皮條上刮著剃刀,準備平生第一次刮鬍子。他試著把上唇棕黃的茸毛理成髭須時不慎割破皮膚,粉刺流出血來,而到最後他也沒理成個樣子,但這番艱苦的努力卻讓阿瑪蘭妲覺得自己從這時起便開始老了。 「你和你這個年齡時的奧雷裡亞諾一模一樣,」她說,「你已經是大人了。」 其實他早就是了,這可以追溯到已然遙遠的一天,阿瑪蘭妲仍把他當作孩子,在浴室裡當著他的面脫下衣服。自從庇拉爾·特爾內拉把孩子託付給她撫養,她一向這樣做,已經習慣了。他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唯一注意到的是乳房間的深溝。他天真地問這是怎麼了,阿瑪蘭妲裝作用指尖在胸前掏挖的樣子回答:「挖呀挖呀挖呀就成這樣了。」 後來,當她從皮埃特羅·克雷斯皮的自殺事件中恢復,又和奧雷裡亞諾·何塞一起洗澡,他已經不再注意那深溝,而注目於那紫色乳頭和豐碩雙峰,感到一陣奇怪的戰慄。他繼續觀察,一點一點發現她隱秘處的神奇,窺看時感到皮膚上汗毛倒豎,就像她的皮膚碰到水時一樣。很小的時候他就習慣天亮前離開自己的吊床睡到阿瑪蘭妲的床上,覺得和她在一起就不會懼怕黑暗。然而從意識到她的裸體那天起,驅使他鑽進她蚊帳的不再是對黑暗的恐懼,而是對天明時感受她溫暖呼吸的渴望。 一天凌晨,就在阿瑪蘭妲拒絕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的那段日子,奧雷裡亞諾·何塞在幾近窒息中驚醒,感覺她的手指像滾燙的蟲子在焦灼地向他的腹部蠕動。他裝作熟睡未醒,調整姿勢為她除去一切障礙,隨即感到那只未纏黑紗的手宛如失明的軟體動物在他饑渴的水藻間潛遊。兩人都裝作不知道雙方心知肚明的事實,都裝作不知道對方已知情,自那天晚上起被一種不容侵犯的默契緊緊聯結在一處。 奧雷裡亞諾·何塞不聽到客廳裡時鐘午夜報時的華爾茲就無法安眠,而那位容顏開始枯萎的盛年處女沒等到夢遊人鑽進蚊帳也一刻不得安寧。她親手將他撫養大,未曾想到他有朝一日會成為寬慰自己孤獨的良藥。他們不僅赤身露體睡在一起,彼此愛撫到精疲力竭,還在家中各個角落互相追逐,隨時隨刻關在臥室裡,沉浸于持久的興奮中。他們差點兒被烏爾蘇拉發現,那天下午她走進穀倉,正撞見他們準備接吻。「你很愛你姑媽?」她毫不知情地問奧雷裡亞諾·何塞。他回答說是。 「你做得對。」烏爾蘇拉評判道,稱好做麵包的麵粉就回了廚房。這一幕讓阿瑪蘭妲從狂熱中驚醒。她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得太遠,不是在和孩子玩親嘴遊戲,而是在挑動人過中年危險無望的情火,便決然斷絕了關係。奧雷裡亞諾·何塞那時快要完成軍訓,最終接受了現實,搬到軍營去睡。每個星期六他都和士兵們去卡塔利諾的店裡。他突如其來的孤獨,早熟的青春,都在散發著殘花味道的女人們身上得到了慰藉。他在黑暗中展開幻想,竭力將她們想像成阿瑪蘭妲。 沒過多久,開始傳來互相矛盾的戰局消息。政府承認叛亂在擴大,但馬孔多的軍官們卻得到內部消息稱和議即將達成。四月初,一位特使出現在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面前。特使向他證實,党的領導人確實已經與內陸的起義軍取得聯繫,即將議定停戰協定,以此為自由黨換取三個部長職位、國會裡的少數席位以及對所有放下武器的起義者的大赦。 特使同時帶來了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絕密命令,他在命令中表明不贊同停戰協定,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應當選出五名最好的手下,作好準備帶他們離開國境。命令執行得極其隱秘。協定公佈一個星期前,正當彼此矛盾的傳言四起的時候,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帶領包括羅格·卡爾尼塞羅上校在內的十名親信軍官,夜半時分暗中潛入馬孔多,遣散駐軍,埋掉武器,毀去文件。天亮時,他們已經和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及其手下五名軍官一起離開鎮子。 這次行動迅速又隱秘,連烏爾蘇拉都直到最後一刻才知情,那時有人輕輕敲響她臥室的窗戶,低聲道:「如果您想看一眼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現在就去門口。」烏爾蘇拉跳下床,穿著睡衣出了門,只隱隱望見一小隊騎手在無聲的塵煙中離開鎮子。到了第二天,她才知道奧雷裡亞諾·何塞也隨他父親去了。 政府與反對黨發佈聯合聲明宣告停戰,十天后傳來消息說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在西部邊境發動了第一場武裝起義。他那支人員不足、裝備低劣的部隊不到一個星期就被擊潰。但在這一年,當自由黨人和保守黨人試圖使國人相信和解已經達成,他又組織了另外七次起義。 一晚,他從一條縱帆船上炮轟裡奧阿查,守軍將當地最知名的十四個自由黨人從床上拖出來槍決以示報復。他曾佔領一處邊界關卡半個多月,從那裡通電全國宣告發動全面戰爭。他曾在一次遠征中迷失于雨林三個月,異想天開地試圖穿越一千五百多公里的原始森林直搗首都近郊。還有一次,他距馬孔多不到二十公里,卻在政府軍巡邏隊的威逼下退到山區,趨近他父親多年前發現西班牙大帆船殘骸的著魔之地。 比西塔西翁在那段時間去世。她因為對失眠症的恐懼放棄王位,最後得償所願,安詳離世。她的遺願是起出埋藏在她床下二十多年的積蓄,寄給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繼續戰鬥。烏爾蘇拉並未取出這筆錢,因為那時四處傳言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已經死于一次在省城附近的登陸行動中。人們相信了官方通告—那已是不到兩年內的第四份—因為六個月裡再沒有聽到他的任何消息。當烏爾蘇拉和阿瑪蘭妲舊喪未除又添新喪,意料之外的消息突然傳來。 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還活著,但似乎已放棄對本國政府的侵擾,加入了加勒比海其他共和國勝利在望的聯邦派軍隊。他以不同的名字活動,離祖國日益遙遠。日後人們將會知道,當時的他一心想要聯合中美洲各地的聯邦派力量,橫掃從阿拉斯加到巴塔哥尼亞的一切保守黨政權。他離去幾年後,烏爾蘇拉第一次收到他的親筆信,那封信寄自古巴的聖地亞哥,經過多人輾轉傳遞已經皺皺巴巴、字跡模糊。 「我們永遠失去他了,」烏爾蘇拉感歎道,「這樣下去他就得在世界盡頭過聖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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