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一六


  安帕蘿·摩斯科特與麗貝卡·布恩迪亞之間突然萌生的友情燃起了奧雷裡亞諾心中的希望。他一直想著蕾梅黛絲,深受折磨,卻總找不到機會見面。當他跟最親密的朋友馬格尼菲科·比斯巴勒和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建村元老們的兒子,名字與父親相同—在鎮上散步時,曾無數次用渴望的目光在縫紉店中尋找,但看見的只是她的姐姐們。安帕蘿·摩斯科特在家中的出現對他而言不啻一個預兆。「她一定會一起來,」奧雷裡亞諾低聲對自己說,「她一定會來。」他重複了無數次,如此堅信不疑,終於一天下午,他在作坊裡組裝一條黃金小魚的時候,感到她回應了自己的呼喚。不一會兒,他果然聽到一個童稚的聲音,於是抬起頭來一看,心臟因驚恐而停止了跳動:小女孩穿著粉紅薄紗裙和白色小靴子站在門前。

  「這裡不能進,蕾梅黛絲。」走廊裡傳來安帕蘿·摩斯科特的聲音,「人家在幹活。」

  但奧雷裡亞諾沒等她聽從姐姐的話,就舉起口中穿著細鏈的小金魚,對她說:

  「進來。」

  蕾梅黛絲走近問了幾個關於小金魚的問題,奧雷裡亞諾無法回答,因為他猝然間喘不過氣來。他想永遠這樣待下去,守著她百合般的肌膚,伴著她翡翠色的眼睛,聽她以對待父親的尊敬,每問一個問題都叫一聲「先生」。梅爾基亞德斯坐在角落裡的書桌前,畫著難以索解的符號。奧雷裡亞諾恨他。他做不了別的,只能對蕾梅黛絲說要把小金魚送給她,結果嚇得她飛快地逃出了作坊。那天下午奧雷裡亞諾失去了隱藏於心底的耐性,此前他正是靠這種耐性等待見面的機會。他無心幹活。

  他竭力集中精神無數次呼喚,但蕾梅黛絲沒有回應。他到她姐姐們的縫紉店尋找她,在她家窗前尋找她,去她父親的辦公室尋找她,但她的身影只出現在他心中,填滿了他可怕的孤獨。他和麗貝卡在客廳裡一坐就是幾個小時,聽著自動鋼琴彈奏華爾茲。麗貝卡這樣做是因為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曾教她如何伴著那音樂跳舞,奧雷裡亞諾這樣做則是因為一切,包括音樂在內,都能讓他想起蕾梅黛絲。

  家裡充滿愛情的氣息。奧雷裡亞諾寄情於無頭無尾的詩行。他把詩句寫在梅爾基亞德斯送他的粗糙羊皮紙上,寫在浴室的牆壁上,寫在自己的手臂上,而所有詩句中都有蕾梅黛絲幻化的身影:蕾梅黛絲在下午兩點令人昏昏欲睡的空氣中,蕾梅黛絲在玫瑰無聲的呼吸中,蕾梅黛絲在蠹蟲如沙漏般的暗地蛀蝕中,蕾梅黛絲在清晨麵包的熱氣中,蕾梅黛絲無所不在,蕾梅黛絲無時或缺。麗貝卡每天下午四點待在窗邊繡花,等待情書的到來。

  明明知道運送郵件的騾子每十五天才來一次,她依然天天等候,相信他們會算錯時間,任何一天都有可能到來。然而事與願違,有一次到了預定的日期,騾子卻沒有出現。麗貝卡絕望得發瘋,半夜爬起來,自戕般饑渴地吞下一把把花園裡的泥土。她又痛苦又憤怒地哭泣,咀嚼著柔軟的蚯蚓,咬碎蝸牛的硬殼崩裂牙齒,又嘔吐直到天亮。她陷入一種迷狂的衰弱狀態,失去意識,在毫不知恥的囈語中吐露心聲。烏爾蘇拉驚詫之下撬開她的衣箱,在箱底發現了用玫瑰色絲帶系好的十六封香氣四溢的信件,夾在舊書裡的枯葉和花瓣,以及一碰就化為粉末的蝴蝶標本。

  只有奧雷裡亞諾能理解這樣的創痛。那天下午,當烏爾蘇拉試圖將麗貝卡從迷狂中拯救出來時,他跟馬格尼菲科·比斯巴勒和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去了卡塔利諾的店裡。那裡擴建了一排木板房,裡面所住的單身女人散發出萎謝花朵的氣味。一支由手風琴和鼓組成的樂隊演奏著好漢弗朗西斯科的歌謠,他已有好幾年沒在馬孔多出現。三位好友喝著甘蔗酒。馬格尼菲科和赫裡內勒多同奧雷裡亞諾年紀相仿,但比他更通曉世事,輪流和坐在大腿上的女人喝酒。

  其中一個鑲著金牙、神色憔悴的女人的愛撫令他渾身震顫,但他拒絕了她。他發現喝得越多就越發想念蕾梅黛絲,不過也更能忍耐思念帶來的折磨。他不知自己從何時開始飄了起來。他看見朋友們和那些女人在耀眼的閃光中浮游,沒有體積沒有重量,他們所說的言語未經雙唇,他們神秘的手勢與表情彼此疏離。卡塔利諾一隻手搭在他背上,對他說:「快十一點啦。」奧雷裡亞諾回過頭去,就看到了那張畸形的大臉,耳邊還插著一朵氈絨花。他隨即失去了記憶,好像當初得了失憶症那樣,直到另一個早晨才恢復,他身處完全陌生的房間,一旁站著穿著襯裙、赤著雙腳、蓬頭散髮的庇拉爾·特爾內拉,她拿著一盞燈照著他,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

  「奧雷裡亞諾!」

  奧雷裡亞諾站穩腳,抬起頭。他不知自己是怎樣來到這裡的,但知道目的為何,因為那正是他從童年起一直深藏心底的隱秘。

  「我是來跟您睡覺的。」他說。

  他的衣服上滿是污泥和嘔吐的痕跡。庇拉爾·特爾內拉那時候和兩個孩子生活在一起,她沒有問他什麼,把他引到床前。她用打濕的絲瓜瓤給他擦臉,為他脫了衣服,自己也赤裸身體,然後放下蚊帳,免得孩子們萬一醒來看到。她已經厭倦了等待留下的男人,離開的男人,無數因紙牌的模糊指引迷了路沒能趕到她家的男人。在等待中她的皮膚起了皺褶,乳房被掏空,心裡的餘燼熄滅。她在黑暗中摸索著奧雷裡亞諾,把手放在他的肚子上,帶著母性的溫柔親吻他的脖子。「我可憐的小寶寶。」她喃喃道。

  奧雷裡亞諾顫抖起來。他平穩老練、毫無滯礙地越過痛苦的峭壁,發現蕾梅黛絲變成了無邊的沼澤,聞起來好像幼獸和新熨好的衣服。渡過難關之後,他哭了起來。一開始是幾聲不由自主、斷斷續續的抽泣,隨後淚如泉湧,他感覺心中苦痛的塊壘迸裂了。她等待著,用指肚摩挲他的頭髮,直到他的身體傾空那令他無法活下去的黑暗。

  然後庇拉爾·特爾內拉問他:「她是誰?」奧雷裡亞諾告訴了她。她笑了,只是昔日足以驚飛鴿群的笑聲如今甚至不會把孩子們吵醒。「你得先把她養大。」她開玩笑說。但在玩笑背後,奧雷裡亞諾感受到了理解。他離開房間的時候,不僅拋下了不解人事時的惶惑,也卸下了幾個月來折磨內心的重負。庇拉爾·特爾內拉當下給了他一個承諾。

  「我去跟那女孩說。」她說,「等著我把她端在盤子裡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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