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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第四章

  雪白如鴿子的新家落成時,舉辦了一場慶祝舞會。烏爾蘇拉是在那天下午發現麗貝卡和阿瑪蘭妲已出落成婷婷少女的一刻萌生這個想法的,甚至可以說,擴建計劃的主要目的正是為了讓姑娘們有一處體面的地方接待訪客。為了完美無缺地實現這一願望,她在擴建進程中像苦役犯一般勞作,在竣工前就已訂購了昂貴的裝飾品和生活用具,還添置了一樣必將震驚全鎮、引發年輕人歡呼的神奇發明—自動鋼琴。鋼琴分部件裝箱運來,一同到貨的還有維也納的家具,波希米亞的玻璃器皿,西印度公司的餐具,荷蘭的桌布,以及各式各樣的燈具、燭臺、花瓶、帷幔和壁毯。進口公司自費派來一名意大利技師皮埃特羅·克雷斯皮,負責安裝和調試自動鋼琴,指導顧客使用,並教授如何伴著印滿六卷紙帶①的時興樂曲跳舞。

  ﹛①自動鋼琴上用於控制琴鍵的穿孔紙帶。﹜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是個金髮的年輕人,馬孔多的居民還從未見過這樣英俊又有教養的男子。他非常注重儀錶,酷暑天氣仍身著花緞緊身馬甲和厚厚的深色呢料上裝。他出於禮貌與主人保持適當距離,好幾個星期關在客廳裡汗流浹背地工作,心無旁騖的狀態足可與金銀器作坊裡的奧雷裡亞諾媲美。

  一天上午,他沒有開門,也沒有招呼任何人來見證奇跡,就在自動鋼琴上裝好第一卷紙帶,於是煩人的捶打聲和板條持續的轟鳴戛然而止,只有明淨諧和的樂聲開始蕩漾。所有人都趕到了客廳。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大吃一驚,倒不是因為優美的旋律,而是因為自動鋼琴琴鍵的自行彈奏。他立刻把梅爾基亞德斯的照相機架設在客廳裡,期望能夠拍到那看不見的演奏者。那天意大利人和他們共進午餐。這個天使般的男子未戴戒指的蒼白手指使用起刀叉來如行雲流水,令負責斟酒上菜的麗貝卡和阿瑪蘭妲驚詫不已。在客廳旁的起居室裡,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教她們跳舞。他用節拍器打著拍子指導舞步,但不觸及她們的身體。

  這一切都受到烏爾蘇拉禮貌的監視,她在女兒們上課的過程中一刻不曾離開房間。皮埃特羅·克雷斯皮這些日子腳踏舞鞋,身穿富於彈性又極其貼身的舞蹈長褲。「你用不著這麼擔心,」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對妻子說,「這人是個娘娘腔。」但她不肯放鬆警惕,直到課程結束,意大利人離開馬孔多才罷休。接著他們開始籌備舞會。烏爾蘇拉開列出一張經過嚴格篩選的賓客名單,入選的都是村莊創建者的後代—除去庇拉爾·特爾內拉一家不算,那女人又生了兩個父親不明的孩子。

  實際上這是門第之選,只不過以友情作為選擇標準。那些入選者早在背井離鄉創建馬孔多之前就是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家的常客,而且他們的兒孫也是跟奧雷裡亞諾和阿爾卡蒂奧一起長大的夥伴,他們的女兒則是唯一可以來家裡與麗貝卡和阿瑪蘭妲一同繡花的姐妹。堂阿波利納爾·摩斯科特這位仁慈的地方官不過是個擺設,其職責僅限於用微薄的經費供養兩名木棒武裝起來的警察。為了貼補家用,他的女兒們開了一家縫紉店,業務從製作氈絨花到出售番石榴甜食再到代寫情書,不一而足。她們端莊而勤勞,是鎮上最美的姑娘,新式舞也跳得最好,卻根本沒被考慮納入受邀之列。

  烏爾蘇拉和姑娘們拆包取出家具,擦亮餐具,掛起玫瑰花舟少女圖,泥瓦匠剛砌成的房子空空蕩蕩,到這時才有了一縷新生的氣息。與此同時,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不再追尋上帝的形象,確信其並不存在,轉而將自動鋼琴開膛破肚,探尋其中蘊藏的秘密魔法。在舞會開始兩天前,他面對一堆多出來的弦軸和木槌一籌莫展,剛把一團亂麻似的琴弦從一端捋順,另一端又卷了起來,最後總算胡亂拼湊復原。那些日子家中空前忙亂,但嶄新的煤油燈終究在預定的日期和時刻點燃。

  家門洞開,空氣中樹脂和灰漿的氣味還未散去,建村元老的兒孫們依次參觀了擺放有歐洲蕨和秋海棠的長廊,各個安靜的房間,彌漫著玫瑰芬芳的花園,最後來到客廳,簇擁在覆蓋著雪白床單的新奇發明周圍。自動鋼琴在大澤區一些鎮子已經流行開來,在別處見識過的人不免有些掃興,然而最失望的人還是烏爾蘇拉。她放好第一卷紙帶讓阿瑪蘭妲和麗貝卡領先起舞,但機器卻毫無動靜。老態龍鍾的梅爾基亞德斯幾乎已經失明,但仍試圖乞靈於自己古老的智慧來修復鋼琴。

  最後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誤打誤撞,移動了一處卡住的部件,音符開始斷斷續續地冒出,隨即又以顛倒的順序湧瀉。琴槌敲擊在散亂無序又過分繃緊的琴弦上,紛紛脫臼錯位。然而,那二十一位當年深入山林西行尋找大海的無畏勇士的後人,執著地繞過錯亂樂聲的暗礁,翩翩起舞直到天明。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重新把自動鋼琴組裝起來。麗貝卡和阿瑪蘭妲幫他理順琴弦,聽到那顛倒的華爾茲樂曲時跟他一起連連大笑。見他那樣可親又可靠,烏爾蘇拉便取消了監視。在他告別的前夜,家裡用修復的自動鋼琴臨時舉行了一場舞會,他和麗貝卡聯袂表演了一場美妙的現代舞。

  阿爾卡蒂奧和阿瑪蘭妲的舞姿舞技也並不遜色。但表演被迫中斷,擠在門口圍觀人群中的庇拉爾·特爾內拉和另外一個女人又撕又咬打了起來,只因後者膽敢妄言年輕的阿爾卡蒂奧長著女人的屁股。將近午夜時分,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滿懷感情地發表了簡短致辭,並許諾會很快回來。麗貝卡一直送他到門口,隨即關閉家門,熄滅燈火,她回到自己房間裡慟哭起來。那是一種難以安慰的哭泣,持續了好幾天,連阿瑪蘭妲也不明白其中的緣由。她的守口如瓶並不奇怪。她雖然表面熱情坦誠,實際秉性孤僻,從不敞開心扉。她已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身材修長結實,但仍舊喜歡坐在那把和她一起到來的小木頭搖椅上,那椅子加固過多次,扶手已經不見了。

  沒人留意她到了這個年齡還是喜歡吸吮手指,她一有機會便把自己關在浴室裡,並養成了面朝牆壁睡覺的習慣。雨天的下午,她和女友們待在秋海棠長廊裡刺繡,每當看到潮濕的土層和蚯蚓在花園裡堆起的小丘,她常常會從交談中走神,懷念的淚水帶著鹹味湧上舌尖。她一開始哭泣,當年那些被橘汁和大黃壓服的秘密嗜好頓時化為無法抑制的渴望爆發。她又開始吃土。第一次幾乎是出於好奇,她確信那糟糕的味道將是擺脫誘惑的最佳藥方。

  她果然無法忍受泥土在嘴裡的感覺,但她沒有放棄,而是受制于不斷增強的渴望,漸漸恢復了舊日的胃口,恢復了對原生礦物的喜愛以及原始食物帶來的滿足。她將一把把泥土藏進口袋,一邊傳授女友們最繁難的針法,談論其他不值得自己為之吃下石灰牆皮的男人,一邊趁人不注意一點點吃掉,心中湧起既幸福又憤怒的迷亂感覺。這一把把泥土使那唯一值得她自卑自賤的男人不再遙遠也更加真切,仿佛從他腳上精巧的漆皮靴在世界另一處所踏的土地傳來礦物的味道,她從中品出了他鮮血的重量和溫度,這感覺在她口中猛烈燒灼,在她心裡留下安慰。一天下午,安帕蘿·摩斯科特無緣無故請求參觀新家。

  阿瑪蘭妲和麗貝卡對這突如其來的到訪不明所以,禮貌而生硬地接待了她。她們向她展示擴建後的家宅,請她聽自動鋼琴的演奏,為她端上橘子水和小餅乾。安帕蘿給她們上了一課,諸如什麼是端莊大方,什麼是儀態可親,什麼是舉止得體,給在場不過短短一會兒的烏爾蘇拉留下了深刻印象。兩小時後,談話漸漸無味,安帕蘿趁阿瑪蘭妲分神的瞬間將一封信塞給麗貝卡。她只來得及看見「可敬的麗貝卡·布恩迪亞小姐」字樣,與自動鋼琴說明書上的字體同樣工整,以同樣的綠色墨水寫就,使用同樣的綺麗措辭。她立刻用指尖將信折起藏進胸衣,望著安帕蘿·摩斯科特的眼神中充滿無盡感激,還有結下生死之盟的無聲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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