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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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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希爾提婭那次重逢以來,我想到,與他者的融合由於其感官快樂而迷醉我們,卻有一種愛比它更加有力與持久,而較之于我們從中沉思他者之秘密並因此變成自己的柏拉圖式的愛,這種愛也同樣更加有力與持久;情婦會變老,或撇下我們而去;肉體會衰退;朋友會死;孩子會實現——因此叛離——我們最初從他們身上看見的潛質。這種愛,親愛的尼古拉烏斯,你一生有很多時候沉浸其中,我們的詩人在它之中最為幸福;學者對他的文獻、哲學家對他的觀念、詩人對他的詞語,都是這種愛。因此奧維德流落在北方的托米斯並不孤單,你選擇在遙遠的大馬士革將餘生投入著作,也同樣不孤單。如此純粹的愛不需要一個活著的對象;於是它被公認為形式最高級的愛,因為它的對象是接近絕對的。 然而從一些方面看來,它也許是形式最卑下的愛。因為如果我們剝去常常堆砌在這概念上的詞藻,顯露出的只是一種權力之愛。(原諒我吧,親愛的尼古拉烏斯;讓我們假裝再一次進行著我們從前喜歡藉以自娛的那種爭辯。)哲學家對於其讀者脫離形體的心智有這種權力,頌詩人對於其聽眾活生生的頭腦與心臟有這種權力。如果被這種指定權力迷住的心智與精神昂揚奮起,那也是偶然的,並不屬於這種愛的根本,甚至不屬於它的目的。 我開始明白是這樣一種愛多年以來驅策著我,雖然我一直出於必要掩蓋事實,令我自己也像別人一樣不知。四十年前,我三十六歲的時候,元老院和羅馬人民向我奉上奧古斯都的稱號;二十五年後,我六十一歲的時候,也是我將女兒放逐出羅馬的同一年,元老院和人民給了我祖國之父的稱號。它相當簡單貼切;我用一個女兒交換了另一個,收養的女兒對此予以承認。 西邊,在黑暗中,有潘達特裡亞島的所在。尤利婭住過五年的小別墅如今無人棲居,依我的命令廢置。風吹雨打之下,它正在被時間慢慢腐蝕;再過幾年就會開始傾圮,時間會像消滅一切那樣,將它消滅。我希望尤利婭原諒了我免她一死,就像我原諒了她想過要我死那樣。 因為那些你肯定聽說過的傳聞是真的。我女兒參與了那場陰謀,目標是刺殺她丈夫,並謀殺我本人。於是我搬出那些塵封不用的婚姻法律對她處以終身流放,好讓她不會由於她那希望用叛國罪審判她的丈夫提比略的秘密手段,而被處以死刑。 我經常思忖,不知我女兒是否認識到她自己有多麼難辭其咎。我知道我最後一次見她的時候,尤利烏斯·安東尼的死訊令她迷亂而悲傷,她當時無法承認。我希望她永遠無法承認,終此一生都相信自己是激情的犧牲品,因激情而淪落,不相信她參與了一場陰謀,這陰謀肯定會造成她父親的死,也幾乎肯定會毀掉羅馬。第一件事我可能容許,第二件事我不能。 我對我女兒可能感到過的怨恨,我都拋開了,因為我逐漸明白了雖然那陰謀她有份,尤利婭身上有一個部分始終是小孩,愛著那個也許太寵慣她的父親;必定有一個部分讓她害怕地退縮,不做她感到自己最終被迫要做的;有一個部分讓她在雷吉奧的孤寂中,依然記得她曾經所是的那個女兒。我逐漸明白了人可以盼著另一個人死,同時不覺稍減地愛著犧牲者。曾有一時我習慣將她喊作我的小羅馬,這稱呼受到很大的誤解;其實,我是寄盼我的羅馬會成全我在她身上看到的潛質。最後,兩者都背叛了我;但是我無法因此減少愛她們。 我們停泊處的南邊有盧克林湖,從前為了讓羅馬艦隊能保護民眾,正直的意大利人疏浚了這湖,如今它向羅馬富豪的餐桌供應牡蠣;尤利婭在荒蕪的卡拉布裡亞海岸的雷吉奧憔悴委頓;而提比略將會統治世界。 我活了太長時間。那些可以繼承我的事業來為羅馬的生存而奮鬥的人已經全都死了。馬爾凱魯斯,我最初將女兒許婚的人,死在十九歲;馬爾庫斯·阿格裡帕死了;我的孫兒們,阿格裡帕與尤利婭的兒子蓋烏斯、盧基烏斯,死在為羅馬服務之時;提比略的哥哥德魯蘇斯既比弟弟能幹又較為平和,我將他撫為己出,他死於日耳曼。如今只有提比略還活著。 我毫不懷疑,我女兒落到如此命運,提比略比任何人更加負有責任。他不會猶豫讓她涉入算計他和我的性命的陰謀,他也會樂於看見元老院通過對她的死刑判決,同時裝出哀痛與懊悔的舉止。我對提比略除了鄙視沒有別的態度。他靈魂中央有一種怨毒,無人可知其深,他的為人有一種刻骨的、沒有一定目標的殘忍。無論如何他不是個弱者,也不是個蠢人;而殘忍在皇帝身上是比軟弱或愚蠢要輕微的缺點。因此我將羅馬遺留給提比略的惻隱與時間的偶然。我別無選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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