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奧古斯都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二 |
|
|
|
又到了夜裡,是航行的第二夜,我也越來越清楚,它也許會變成我最後的一夜。相信我的頭腦尚未和身體一樣不中用,但我得承認,我還來不及留意黑暗的入侵它就漫了上來;我這才發現自己呆呆向西望著,一無所見。此時菲利普斯再也難抑焦灼,走到我面前,帶著他那種略顯粗暴的態度,讓他自己的害羞與不自信暴露無遺。我准許他用手貼著我的額頭,掂量發燒的程度,還回答了他幾個問題——其實沒說實話。但是當他試圖堅持要我下到艙中房間歇息,避開夜涼的時候,我就扮起任性乖謬的老頭子,假裝發火。我中氣十足,倒讓菲利普斯相信了我沒事,傳人從艙中取來毛毯,我答應會裹在身上。菲利普斯決定待在甲板上,隨時觀察我的情況;但他迅速打起瞌睡,此時此刻,他蜷縮在光光的甲板上,頭枕在交疊的臂彎裡,睡夢中仍帶著青年那種動人的信念與完整,確定他明早會醒來。 我現在看不見它了,但先前,黃昏的霧氣還沒從海上騰起籠罩住西邊的天際,那時我覺得我能辨認出它的輪廓,大海環繞之中的一個暗點。我相信自己看見了潘達特裡亞島,我女兒被流放而受苦多年的地方。她已經不在潘達特裡亞了。十年前,我判定情勢已經可以讓她安全回到意大利大陸上來;她如今住在卡拉布裡亞的村莊雷吉奧,靴形意大利的足尖上。已經有不止十五年,我沒有見過她,沒有提及她的名字,也不許別人當著我談起她還活著。那對於我太過痛苦。但是那沉默只坐實了又一個將我困囿於自己一生的角色。 大約三十年前我頒佈了一套經元老院通過的婚姻法律,在我的敵人們看來,我最終作繭自縛般用上了它,他們感到快心的原因不難明白;就連我的朋友們也感到必須對我抱怨這些法律。賀拉斯有一次對我說,法律沒有力量管束人類心靈之中私密的激情,而唯有不去支配人類心靈的人,譬如詩人或哲學家,可能勸服人心去追求德行。也許在此事上我的敵人與朋友都是對的;那些法律並沒有使大家踐行美德,而我從貴族集團中的古板守舊階層贏得喝彩所換來的政治優勢,也轉瞬即逝。 我不至於糊塗到以為自己關於婚姻與通姦的法律會被遵守;我就沒有遵守,我的朋友們亦然。維吉爾呼喚繆斯襄助他寫《埃涅阿斯紀》,並不是實實在在地相信自己所呼喚的女神;那是他學到的一種開啟詩篇的方式,一種宣告意圖的方式。所以我頒行的那些法律,意圖並不是要人遵守它,而是要人仿效它;我相信德行不可能沒有德行的觀念便產生,而有效的德行觀念,必然要先存在於法典之中。 我當然錯了;世界不是詩篇;這法律沒有實現其既定的意圖。然而最終它對於我是有用的,不過我未曾預見是那樣的效用;我立法以來始終沒有追悔。因為是這法律救了我女兒的性命。 當人年齡愈長,世界對於他愈發變得不相干以後,他會愈來愈多地思索那些驅動他穿過時間的力量。對這個向自己的宿命掙扎而去的可憐生物,眾神無疑是漠不關心的;他們對他言說的方式如此拐彎抹角,最終他必須自己決斷他們預示的含義。我履行祭司職務時,驗看過上百隻獸類的肝腸,並在占卜師的輔助下發現或發明了在我看來切合我意圖的各種朕兆;我得出結論,如果確實有神明,他們也無關緊要。倘若說我鼓勵了民眾信奉古老的羅馬神祇,我這麼做是出自必要,並非懷有教義的信念,果真覺得眾神各自司掌歸於他們的那些勢力……也許你究竟是對的,親愛的尼古拉烏斯;也許只有一個神。但如果確是如此,你的命名錯了。他的名字叫偶然,他的祭司是人,那祭司唯一的犧牲最終必定是自己,他可憐而分裂的自己。 詩人明察諸事,比多數人更其知道這一點,儘管他們表達這種知識的方式在某些人看來是瑣碎的。從前我同意過你的看法,他們過多談論愛,對一件至多不過是愉快消遣的東西估價過高;但我不再確定那同意是明智的了。我又恨又愛,卡圖盧斯這樣談起克洛狄婭·普爾喀,她的家族使羅馬滿城風雨,在她死後還長久禍及我們的時代。那是不夠的;但又有什麼更好的方式,會讓我們開始發現那個對世界所給的從不完全滿意或不滿的自我? 請你原諒,尼古拉烏斯;我知道你不會同意,你也無法講出你的不同意;但我近年有時覺得,也許可以圍繞愛的觀念構建一個神學體系甚或宗教,如果這觀念能拓展到比通常的想法寬廣,而且是從特定的途徑去接近的話。現在我沒有能力這樣做了,不過,這股神秘之力以其眾多式樣在我身上存在多年,我始終在審視它。也許我們給予這股力的名字不恰當;但若是這樣,我們給予所有較為簡單的神祇的名字,說出的和不說出的,也都同樣不恰當。 我逐漸相信,每個人一生中遲早會有個時刻令他知道——無論他還懂別的什麼,無論他能否說清自己所知——那件恐怖的事實:他是孤單的、分離的,他除了是他可憐的自我,就不能是別的什麼了。現在我看看我細瘦的小腿、手上枯槁的皮膚、佈滿老人斑的鬆弛肌肉;我很難相信,這身體曾經借著另一個身體來出離自己,另一個身體也借著它如此。有人向這瞬間的快樂獻上他們全部的生命,當身體出現必然的衰退時,就變得怨懟而空虛。他們怨懟而空虛,因為他們只認識那快樂,卻不認識那快樂的意味。因為與我們可能以為的相反,情欲之愛是全部種類之中最不自私的一種;它追求與他者合一,從而逃離自我。這種愛當然會最早消亡,隨著承載它的身體衰退而衰退;無疑由於這原因,許多人覺得它是各種愛之中最卑下的一種。但是恰恰因為它會消亡,我們也知道它會消亡,它才更其珍貴;而且我們一旦認識了它,我們就不再無可回歸地受困並放逐於自我之內了。 但是單有它不夠。我愛過許多男人,但從不像我愛女人那樣;男人對少年的愛是羅馬的一種風俗,你不無驚奇地觀察過它,我相信你也不無反感,而我對這種行為的寬容使你困惑,更困惑你的也許是,儘管我寬容它,自己卻沒有參與其中。然而這種實際是友誼的愛,在我看來,最好是與肉體的快樂不相摻和;因為撫摸屬於自己性別的身體即是撫摸自我,因此便不是自我的逃離,反而是囚禁於自我之中。因為人愛一個朋友時,並不變成他者;他還是他自己,沉思著一個他永遠不會成為的人的秘密、那些他從未成為的自我的秘密。愛一個孩子也許是這秘密最純粹的形式;因為那孩子裡面有他難以想像的各種潛質,那個自我,最大程度地遠離著觀察者。我對養子們和孫輩的愛在熟悉我的人當中是一件笑談,被看成是一個別方面理智的人的放縱、一個別方面負責任的父親的感情用事。我並不這麼看。 好些年前的一天早晨,我從聖道走向元老院議政廳,準備在那裡演說,對我女兒定下終生放逐的罪名。路上我遇見了一個童年的相識,她叫希爾提婭,是我從前的奶媽的女兒。希爾提婭待我如同己出,十分愛護,因其忠誠的侍奉獲得自由身。我五十年沒有見過她,要不是她脫口說出一個我當年的小名,也不會認得她。我們談起彼此童年的日子,一時間,我身上的成熟穩重都消失了;我在悲傷中差點對希爾提婭講出我必須做的事。 但是她說著她的孩子們、她的一生,還說起她回去過出生的地方,好讓自己能帶著往日青春的美好回憶終了此生,我看著她平靜的臉色,我說不出來。為了羅馬與我的權威,我要對親生女兒定罪;我想到,假使希爾提婭有權力做這個抉擇的話,羅馬會傾覆,孩子會留下。我說不出來,因為我知道希爾提婭不會明白我的迫不得已,那會給她短短的餘生帶來煩惱。一時間,我又成了個孩子,在我感到深不可測的一種智慧面前啞口無言。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